黑色卡片递出去后的第三天,平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陈天龙那边悄无声息,就连沪海大学附近原先晃悠着的“地龙帮”的眼线们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艺术系的李浩请了病假,听说他妹妹学校那块儿,最近多了两个神色警惕的便衣,昼夜替换地守着。
苏清雪的校园生活,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上课、去图书馆、到食堂吃饭,一切都按部就班,看似安全。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这种宁静就像冰面上的薄冰,下面的暗流可一刻都没停过。
萧寒比以前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他的特制手机,或者对着笔记本发呆。“夜枭”那把黑色短刀,被他用特制刀鞘固定在左小腿内侧,宽松的裤腿遮着,除了特别亲近的人,谁也不知道。
林婉儿还是他们身边最活跃的人。她不再满足于校园八卦,开始有意无意地引话题。
“萧寒表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医生’,到底是啥样的人啊?听着好神秘哦。”晚饭的时候,林婉儿咬着吸管,满脸好奇地问。
萧寒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杀手。”
“哦……那他长啥样?有照片没?”
“没有。”
“那你咋找他呀?沪海这么大。”
萧寒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她:“你有线索?”
林婉儿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急忙摆手:“我哪有!我就好奇嘛!不过……”她眼珠一转,“我昨天听我爸打电话,好像说到一个从东南亚来的‘掮客’,叫啥‘穿山甲’的,最近在沪海地下赌场很活跃,据说消息灵通得很,专门倒腾些‘特殊渠道’的信息和人脉。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点‘医生’的消息?”
“穿山甲……”萧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凝。“在哪能找到他?”
“这个嘛……”林婉儿狡黠一笑,“我爸好像提过个地方,‘暗河’酒吧的后巷,每周三凌晨,是‘穿山甲’固定跟人交易情报的时候。不过那儿鱼龙混杂,挺危险的。”
“周三……就是明天。”苏清雪轻声说,眉头微皱。她看向萧寒,想说又没说。她清楚,只要有一丝关于“医生”的线索,萧寒绝对不会放过。
“嗯。”萧寒只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就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明天的天气。
周三,凌晨一点。
沪海老城区,一条被霓虹遗忘的背街。街道窄窄的,湿漉漉的,垃圾桶的酸臭味和阴沟的腥气弥漫着。几家闪着暧昧粉红灯光的发廊和门窗紧闭的店铺是这儿仅有的光源。“暗河”酒吧的招牌歪歪地挂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上,门缝里露出劣质酒精和汗味混杂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嘶吼音乐。
后巷更加昏暗,堆满了杂物和垃圾袋,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着。
萧寒穿着深色连帽运动服,帽檐拉得很低,一个人靠在巷子最里面的阴影里,和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他没带那把黑刀,只是在小臂内侧绑了一把轻薄的陶瓷短匕,腰间的皮鞘里插着几根特制钢针。
凌晨一点十五分。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三个。一个矮胖的身影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精干的保镖。矮胖子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花哨夏威夷衫,手里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球,圆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油滑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着精明和警惕。
正是“穿山甲”。
他走到巷子中间,习惯性地停下,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护着他,警惕地看着黑暗的角落。
“哪位朋友找我啊?出来聊聊天呗,这地儿味儿不太好闻。”“穿山甲”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笑呵呵地说。
萧寒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来,停在距离对方五米左右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对话,也留出了足够的反应空间。
“穿山甲”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萧寒,虽然看不清帽檐下的脸,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冰冷的气息让他心里暗暗一惊。干他这行的,最会看人。眼前这个,绝不是来打听普通消息的小喽啰。
“朋友,面生啊。哪条道上的?想打听啥?”“穿山甲”依旧保持着笑容,手里的铁球转得更快了。
“找个人。”萧寒的声音平平淡淡,直接说了重点,“代号‘医生’。三到五年前在东南亚很活跃,擅长神经毒素和精密外科手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沪海。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或者任何能找到他的线索。”
“医生”这两个字一出口,“穿山甲”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了一下,手里的铁球也停住了。他身后两个保镖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手摸向了后腰。
“朋友……胃口不小啊。”“穿山甲”干笑两声,“‘医生’的名头,可不是谁都能打听的。那是真正的煞星,沾上就没啥好事。而且,他的行踪……”
“开价。”萧寒打断了他。
“穿山甲”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现金,不能连号。先付钱再给货。”
萧寒没犹豫,从运动服内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随手扔了过去,精准地落在“穿山甲”脚前半米处。
一个保镖蹲下,快速检查了一下纸袋里的东西,然后对“穿山甲”点了点头。
“穿山甲”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些,他捡起纸袋,掂了掂:“爽快!不过朋友,丑话说在前头,关于‘医生’,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都是几年前的旧闻了。他现在还在不在沪海,甚至还在不在国内,我都不能保证。”
“说。”
“大概四年前,‘医生’在东南亚接了一单大生意,目标是暹罗的一个反对派军阀。他成功了,但据说过程出了点岔子,暴露了行踪,被军阀的残余势力追杀得很惨。那之后,他就消失了很长时间。”“穿山甲”回忆道,“再听到他的消息,大概是一年半前,有人在滇南边境的黑市上见过一个手法很像‘医生’的人,在处理一批‘特殊’的医疗物资,其中就有他标志性的几种神经毒素原料。”
“然后呢?”
“然后线索就断了。不过……”“穿山甲”压低了声音,“大概八个月前,沪海这边,有人通过非常隐秘的渠道,高价买了一批极其罕见的生物碱和几种用于微创手术的尖端设备,要求保密级别极高。中间经手的人,是我一个已经洗手不干的老同行。他喝多了提过一嘴,说买主的要求和付款方式,让他想起了以前接触过的……某个‘清洁工’。你知道,干‘清洁’的,都对‘干净’有强迫症似的追求。”
“清洁工”,是道上对顶尖杀手另一种隐晦的称呼。
“能找到那个经手人吗?”萧寒追问道。
“穿山甲”摇摇头:“找不到了。两个月前,他出‘车祸’死了。很‘干净’的车祸,警察都没查出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那批设备和药品最后去哪儿了,我倒是费了点劲儿,摸到了一点边。”
萧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东西最后被分批运进了‘西郊疗养院’。”“穿山甲”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一丝忌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吧?名义上是私人高级疗养院,实际上就是沪海那些真正大人物的‘避风港’和‘诊疗所’,安保比银行金库还严,背景深不可测。里面的医生和病人,个个都不简单。如果‘医生’真的藏在那里,或者和那里有关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西郊疗养院,是一个连“穿山甲”这种地头蛇都忌讳、不敢轻易碰的禁区。
萧寒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西郊疗养院……这个地方,赵明轩似乎也曾含糊地提起过,与一些“特别”的事物和人物有关联。
“就这些?”萧寒问。
“就这些了,朋友。三十万,买这些消息,你不亏。”“穿山甲”把牛皮纸袋塞进怀里,“不过我劝你一句,如果‘医生’真和西郊疗养院扯上关系,那这水就太深了。为了一个杀手,不值当。”
萧寒没有理会他的“好意”,只是问:“疗养院近期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新来的、特别的‘医生’或‘病人’?”
“穿山甲”想了想:“异常嘛……听说最近疗养院加强了安保,特别是C区,好像住了个非常重要的‘病人’。至于新来的医生……倒是有个传闻,大概半年前,从国外请了一位脑外科和神经学方面的顶级专家,叫……戴维斯?还是丹尼斯?记不清了,反正是个洋名字。但听说这位专家脾气古怪,从不公开露面,所有诊疗都是封闭进行。”
脑外科,神经学。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进了萧寒的神经。
“有照片吗?或者更具体的特征?”
“没有。疗养院对这位专家保护得很严,照片、履历都是加密的。只知道是个男的,年纪应该不小了,据说右手有旧伤,不太灵活。”“穿山甲”摊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朋友,交易完成了,咱们两清了。以后有生意,再联系。”
说完,他对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三人警惕地后退,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萧寒还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右手有旧伤的脑外科专家……戴维斯(或丹尼斯)……西郊疗养院……
无数碎片在他的脑海里飞舞着,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了三年、让他刻骨铭心的仇敌的模样。
“医生”擅长神经毒素和精密外科手术,特别是脑部和神经手术。如果他要伪装,还有什么比伪装成一个顶尖的脑外科专家更合适?既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医疗技术和设备,又能躲在“救死扶伤”的光环背后,甚至可以利用疗养院的特殊性和人脉网络,为自己提供庇护。
右手旧伤……三年前那场生死搏斗,萧寒记得自己最后用一枚碎裂的指虎,狠狠砸在了“医生”持刀的右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
时间、专业、特征、藏身地的性质……一切都隐隐对上了。
萧寒缓缓吐出一口在深秋凌晨变成白雾的气息。
他转身,离开了这条污浊的后巷。
回到临时住的安全屋——一间位于老城区不起眼公寓楼顶层的房子,萧寒打开了那部特制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加密的信息流和几个监控窗口。其中一个窗口,是苏清雪和苏家别墅外几个关键位置的实时画面,一切正常。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手指快速敲击虚拟键盘,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和关键词:“西郊疗养院”、“C区”、“外聘专家”、“戴维斯/丹尼斯”、“脑外科”、“安保布局”……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着,各种加密、半公开的,甚至非法渠道获取的信息碎片被检索、分析、交叉对比。
西郊疗养院的背景果然深不见底。其背后的控股方层层嵌套,最终指向几个离岸公司和信托基金,真正的主人是个谜。其安保系统由一家国际顶尖的私人军事公司设计并部分执行,涵盖了物理防护、电子监控、生物识别,甚至还有传闻中的非致命性区域防卫武器。
C区是疗养院最核心的区域,独立供电供水,拥有独立的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单元,据说曾接待过不止一位退隐的政要或商业巨擘。
关于那位外聘专家“戴维森博士”(信息显示准确名字是 埃里克·戴维森),记录更加稀少。只有一份模糊的、经过大量删减的公开简介,称其为“国际知名功能性神经疾病专家”,曾任职于欧洲某顶级神经学研究所,一年前因“个人健康原因”离职,后受聘于西郊疗养院。没有照片,没有详细履历,连聘用的具体时间都语焉不详。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就像被人用最精细的手术刀,仔细修剪掉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枝叶。
萧寒的目光停留在“埃里克·戴维森”这个名字上。他调出三年前“医生”最后一次已知行动的资料,对比着当时有限的目击描述和行动风格分析报告。
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一点点聚集、沉淀。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边缘那片被山林掩映、几乎看不见灯火的区域——西郊的方向。
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小腿处,隔着布料,似乎能感受到那把黑色短刀冰冷的轮廓。
“找到你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三年的追寻,无数次的线索中断和失望,无数个被旧日血色与挚爱惨死面容惊醒的夜晚……终于,在这座繁华都市最隐秘的角落里,嗅到了那只老狐狸的踪迹。
债,该还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雪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近期减少外出,校园内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等我消息。”
然后,他又给赵明轩发去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个词和一个坐标缩写:“疗养院?”
几分钟后,赵明轩的回复来了,同样简短:“水很深,当心。”
萧寒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猎杀,开始了。而猎物,或许正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在那座守卫森严的白色宫殿里,用那双曾经握过手术刀和注射器的手,进行着另一场不为人知的“手术”。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将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