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例外7

“不用谢。”薛仑娥说。她用手帮金智友接住一颗刚落下的泪珠，再帮她轻轻拭去泪痕，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再滑到下巴。金智友的皮肤很软、很暖，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是不是很麻烦？”金智友问。

“不麻烦。”

“真的？”

“真的。”薛仑娥说，“你永远都不麻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永远”。过去，这个词不在她的词汇表里。

她的词汇表里有“可能”“大概”“也许”“还不错”，但没有“永远”。永远是一种承诺，而承诺是需要兑现的，兑现是需要风险，她不喜欢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但她说出口了。而且她没有后悔。

薛仑娥在日记里写：“她哭了。只有我知道。她把她的眼泪交给我了。”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她又写了一句：“我接住了那颗眼泪，我想，可能是某种很柔软很轻盈但是又很沉重的东西。”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她眨了眨眼，没有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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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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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薛仑娥：“如果要选一个人当你的女朋友，你会选谁？”

她假装犹豫一秒，然后说：“金智友。”

问的人笑了：“你也太干脆了。”

薛仑娥也笑了，没有解释。

她后来想过这个问题。不是想“为什么是金智友”，而是想“为什么太干脆”。答案好像很简单：因为不需要想。

不是因为她喜欢金智友——虽然她好像确实有点喜欢——而是因为在这个假设性的问题里，除了金智友，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肯定不是爱情。她对自己说。这是——她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

同样的问题，金智友被问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

她皱起眉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然后说：“薛仑娥。”

有人起哄：“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金智友笑了一下，说：“就是要想呐。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薛仑娥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受。她高兴金智友说了自己的名字。

她也在意的是那个犹豫。那个犹豫是什么意思？是在考虑其他可能性，还是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本身？

薛仑娥在日记里写：“她想了很久才说我的名字。”

下面空了很多行。然后她写：“如果她毫不犹豫，我会高兴吗？如果她想了更久，我会难过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日记本里写这些十几岁人才会写的东西。她伸手想把这页撕掉，但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停住了。

她没撕。她只是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桌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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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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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智友的相册里有很多合照。

她和薛仑娥的，和共友李恩瑟的，和其他朋友的。她很少分享这些照片，不是刻意隐藏，而是她不大想这样做。

就像你不会特意跟别人说你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也不是秘密，就只是不太重要。

但薛仑娥不一样。薛仑娥的手机相册里，除了她自己，最多的就是金智友的照片。

金智友吃东西的，金智友发呆的，金智友靠在窗边看书的，金智友蜷缩在床上睡觉的。有些是金智友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

薛仑娥有时候会翻这些照片。并不是想要回忆什么，更像是为了确认什么。确认金智友是真实的，确认这些时刻是真实发生过的，确认这不是一个梦境。

她是一个需要证据的人。日记本是证据，照片是证据，金智友贴在她手机壳上的小兔贴纸也是证据。

但她最想要的那个证据，她没有。

有一次，她们和共友一起吃饭。李恩瑟坐在金智友旁边，自然地给她夹菜，自然地帮她倒水，自然地帮她挡掉不想喝的酒。薛仑娥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智友没有注意到薛仑娥的目光。她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李恩瑟的照顾，就像接受阳光和空气一样自然。

薛仑娥低头吃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但她觉得嘴里什么都没有。空。就像你伸出手想去抓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根本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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