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

医务室里静静的，消毒液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很重，刺鼻的味道漫过每一寸空气——闻得出是跟弗雷德里克自己家相同的牌子，却没有那股洗不掉的、死人般的腐朽气，给人是很干净的感觉。

是光线的问题吧……

弗雷德里克不是没想过一了百了，但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至少现在不行。他无法抛弃母亲而去，这个可悲的女人，活得比自己还累。

他们母子二人的交流不算多，虽然总是笑盈盈的表示没事，但彼此都清楚，并没有人主动戳破那层虚假的平静。

他并不会怪她，与其说他恨那位“父亲”，恨家族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倒不如说他恨的是他自己，和这腐朽的世界。

无论再怎么粉饰外表，内心的空洞永远无法被真正填补，自由的乐章被镀金的“”王冠”所禁锢，其下阴影囚住了翅膀，那那些执着所带来的罪责，最后又由谁来承担？

“跟着时间的轨迹吧，去轻吻初升的朝阳。”

在队伍解散后，伊莱突然找上了他，神秘地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离开了。

呵，时间的……诡计吗？

弗雷德里克嗤了一声，垂下眼，盯着自己腕骨分明的手出了神，熟悉的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他死死按住嘴，剧烈的咳嗽里混着腥甜，泪水和血在手心绽开，浅紫的瓣尖爬满细细的血丝，往日刺耳的话语出现在脑海中，来自深渊的呼唤。

这东西是有什么触发条件吗？来得莫名其妙。

他刚擦净嘴边的血迹，诺顿就推门进来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纸巾把花瓣裹紧，塞进了口袋深处。

“真服了，学校连个冰袋都不备，我横跨半个操场才从体育办公室摸来。”

诺顿总是这副没脾气的样子，就算有，也只是嘴上说说，转头就忘，不会像弗雷德里克那样挂在脸上，直接表达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学校流言再怎么多，诺顿都比弗雷德里克在学校更受欢迎，只是他本人也不在意罢了。

当然，弗雷德里克不常出现在大家视野里也是原因之一。除了少数高二的人，大部分人都只听过他的名字，没见过他本人，就算见到了也对不上号。也有人好奇去主动打听过，却没人敢多说半个字，生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从而被学生会的给盯上。

弗雷德里克把压着脚踝的冰袋拿开，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好像……用不着了？”

诺顿气笑了，把手中的冰袋扔在桌上。

“谢了，诺顿。”

嗯？

诺顿愣在原地，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间，没了影，少年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未来的轮廓被渐渐勾勒，不再只余单调黑白两色。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怕这片刻的朦胧不过是一场幻梦，一碰就碎，脆弱且无痕。

谁刚刚跟我道谢了？弗雷德里克？！诺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颊慢慢泛起薄红，一时竟忘了反应。

弗雷德里克瞧他半响都没反应，心想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个德行，随即挎着脸，推着人出了医务室：“饭点都快过了，你不饿吗？”

总感觉你说这句话很诡异……

食堂的高峰期早就过了，虽然平常也没多少人就是了，诺大的餐厅里只剩几桌零散的学生还在边吃边聊，他们成功赶在阿姨收摊前打到了饭。

弗雷德里克抿了一口番茄蛋汤，又默默把碗推远了，一脸嫌弃：

“这跟白开水有区别？”

“好歹人家还放了点盐，凑和喝吧。”

“能投诉吗，我不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来，食堂怎么就烂成这样了？”

“确实挺久的，长达快一个学期不吃午饭的殊荣，也是成功被你给拿下了。”

“……想死？”

诺顿眯着眼，仔细地挑着伪装成甜椒丝的辣椒丝，无奈解释道：“一楼最近换了一批人，说是让我们换换口味，呵，那几个领导想缺分倒是积极，这样一搞都没几个人愿意来吃饭了，伙食费就能被自己吞了。”

“那食堂二楼呢？我记得那上面吃的还好吧。”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碗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菜，皱起眉。

“你不知道？二楼的菜贵就算了，还是限量的，试问谁能抢的过提前十分钟下课的高三？”

“唉，”诺顿有些无奈地放下筷子，“今天这顿算好了，你是没瞧见前几天的土豆丝炒姜丝，红、青花椒配熟粉条，还有昨天的卤牛肉炒芹菜，我挑了半天才见着‘牛肉’，紫菜蛋花汤也是，连盐都没有，纯纯是喝水。”

“难怪今天听理查德叫卢卡一起去外面吃，”你也挺有毅力的。

“以防你不知道，学校附近的饭店也有不少是学校领导家的。”

……演都不演了。

“对了，上次说的事……”弗雷德里克想起了早上的事，刚准备开口说清，却冷不丁被从背后拍他肩膀的人给打断了：

“好巧啊，弗雷德里克学长～”爱丽丝微笑着站在他身后，梅莉面无表情地啃着面包，跟在她旁边。

诺顿皱起眉，并不觉得这很巧，弗雷德里克更是垮了脸，他指着梅莉，准确来说是梅莉手中的面包：“那真是太巧了，你们怎么会知道学校超市早就关门了，我只能被迫来这儿受罪的。”

爱丽丝无语地回头盯着梅莉，梅莉一脸无辜地往旁边挪了挪。唉，自己好不容易从卢卡学长那里撬到消息，在食堂蹲守了半天，竟然被一个面包给毁了！咪了个天那！

“那个，体育课跟学长您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

诺顿心里咯噔一下——她还真表白了？他回想起楼梯上卢卡的话，莫名有些紧张地盯着两人。

“我没什么好说的。”弗雷德里克端着盘子起身，用眼神示意诺顿跑路，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诺顿犹豫了两秒，也赶紧端着盘子追了上去。

站着有些累的梅莉在咽完嘴里的面包后，戳了戳还在发呆的爱丽丝：“虽然我知道我现在开口会很扫兴，但我还是想说……我，你能不能换个地再站着笑呢？”

“……有那么明显吗？”

“嘴角快跟太阳并肩了。”

“胡说……没那么低。”

“……”

救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