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北坡长着成片的“雪线草”,叶片上凝着终年不化的白霜,是治风寒最灵验的药。顾昀川背着竹篓站在坡下时,晨雾还没散,冷意顺着裤脚往上钻,赤色狐尾不自觉地圈住腰腹,像条毛茸茸的暖带。
“公子,这坡太陡了,还是让族里的猎户来吧。”侍从在身后劝道,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顾昀川摇摇头,指尖捏了捏竹篓里的空药锄:“谢临渊昨夜传信说受了风寒,雪线草要带着晨露采才有效,等不及了。”他抬头望向北坡,陡峭的岩壁上点缀着零星的白,像撒了把碎盐,“我快去快回。”
说着便抓着岩壁上的藤蔓往上爬。十七岁的少年身形灵活,像只赤色的灵狐,只是北坡的岩石常年湿润,藤蔓也带着些滑腻。爬到一半时,脚下忽然一滑,他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石块,指尖却被锋利的石棱划开道口子,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霜覆盖的草叶上,像绽开朵细小的红梅。
顾昀川咬着唇没作声,只是握藤蔓的手更紧了些。等终于采到足够的雪线草,他的手掌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裤腿也被岩壁上的荆棘划破,渗出暗红的血痕。
回到住处时,他没顾上处理伤口,先将雪线草捣碎了煮成药汤,装在保温的锡壶里,又找了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包好,才让侍从送往月影族。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地倒在榻上,伤口的疼混着风寒的冷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榻边守着的侍从见他睁眼,连忙递过温水:“公子可算醒了!您发了三天高热,可把两位爹爹吓坏了。”
顾昀川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妥善包扎过,只是动一动还带着牵扯的疼。“月影族……有回信吗?”
侍从的眼神有些闪躲:“谢族长说……公务繁忙,让您好好休养。”
顾昀川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谢临渊忙,却没想过连句问候都没有。那碗药汤他熬得极用心,连火候都掐算着月影族的路程,本以为至少能换来句温言,却只等来句“公务繁忙”。
他没再多问,只是躺了会儿,便挣扎着起身要去月影族。侍从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换上干净的衣袍,赤尾因虚弱而无力地垂着,却依旧固执地往外走。
月影族的议事厅外,顾昀川站在廊下,看着里面映出的烛火,和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谢临渊背对着他,正低头与长老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丝毫不见往日的温和。
“哥哥。”顾昀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旅途的疲惫。
谢临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对长老说了句“先到这里”,便径直往内室走,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廊下的人。
顾昀川愣在原地,心口像被北坡的寒风灌了满,又冷又涩。他跟着走进内室,看见谢临渊正解着外袍,脖颈后露出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磨破的,而他腰间除了狼头玉佩,还多了枚素净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边缘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你怎么来了?”谢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甚至没看他包扎的手,“青丘的事处理完了?”
“我来看看你。”顾昀川的尾尖紧紧卷着,“你的风寒……好了吗?”
“托你的福,好多了。”谢临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只是没想到,顾公子竟如此不顾惜自己,带着伤跑这么远,是觉得月影族离了你来不了?”
这话像根冰锥,狠狠扎在顾昀川心上。他看着谢临渊眼底的冷意,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生气,是带着距离的疏离,仿佛他的到来,成了种打扰。
“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临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只是觉得我不够忙,非要跑过来添乱?顾昀川,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如今不是在书院,你的任性只会让人觉得麻烦!”
顾昀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他看着谢临渊脖颈后的红痕,看着他腰间那枚陌生的木牌,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三天,谢临渊或许根本不是在忙公务,他只是不想见自己。
“我知道了。”顾昀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转身就往外走,赤尾在身后晃了晃,带着彻底的失望,“不打扰谢族长了。”
谢临渊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脖颈后的红痕是磕在山路石阶上的,腰间的木牌是他一步一跪一磕头,从百里外的山神庙求来的平安符,这三天他没合眼,一边处理族事,一边等着青丘的消息,却在见到顾昀川苍白的脸时,没忍住说了最伤人的话。
他怕,怕自己流露出半分心疼,会让这只倔强的小狐狸更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怕自己稍显温和,他下次还会为了点小事就去闯北坡。可看着那抹赤色身影消失在廊尽头,他忽然觉得,心口的疼,比求符时膝盖磕破的伤,还要厉害千万倍。
内室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谢临渊泛红的眼眶。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木牌,上面的符文被体温焐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