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书院的晨露还挂在窗棂上时,顾昀川已经把两张矮案擦得锃亮。他特意将自己的砚台往谢临渊那边挪了半寸,又把刚摘的桃花插在案头小瓶里,红得正好的花瓣垂在谢临渊常写字的那侧,像个怯生生的赔礼。
谢临渊走进来时,正看见顾昀川踮着脚往他案上摆蜜饯——是他昨日打听到谢临渊爱吃的青梅味,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边角还被小狐狸偷偷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先生还没来。”顾昀川转过身,琉璃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尖在衣摆下悄悄晃了晃,像在邀功,“我把墨都研好了。”
谢临渊看着案上那方磨得细腻的墨,喉结轻轻动了动。昨夜他回去后,翻来覆去总想着顾昀川趴在榻上哭红的眼睛,悔得指尖都发颤。此刻见这小狐狸半点不记仇,反倒巴巴地凑过来示好,心口那点涩意忽然就化成了软。
他拿起那包蜜饯,拆开纸包递过去一颗:“你吃。”
顾昀川眼睛一亮,却没接,反而踮起脚尖往他嘴边送:“哥哥先吃。”指尖蹭过谢临渊的唇瓣,两人都僵了一瞬,顾昀川的耳尖“腾”地红了,飞快缩回手,假装去看窗外的桃花。
温先生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红衣小狐狸背对着门,尾巴尖在谢临渊肘边若有若无地扫着,而那个素来沉静的少年,正低头替他把歪掉的笔搁扶正,指尖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
今日讲的是算术,顾昀川听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枝头要掉的花苞。谢临渊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的头能靠在自己肩上。顾昀川迷迷糊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还噙着点笑意,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散学后,顾昀川被温先生叫去问话。谢临渊在廊下等着,听见先生温声问:“昨日为何逃课?”
“溪涧的鱼产卵了。”顾昀川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去年哥哥救我的时候,我就想看着它们长大……”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揪。原来那小狐狸逃课,竟是为了记着他救过他的事。他正怔着,顾昀川已经跑出来,手里攥着两张先生给的画纸,献宝似的递过来:“先生说我画的鱼好看,让哥哥也看看。”
纸上用朱砂画着几尾小鱼,摆尾的模样活灵活现,最末尾那尾鱼的背上,还驮着个小小的红色狐狸影子。
两人往回走时,顾昀川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桃林深处:“哥哥,那里有片空地,我们去放纸鸢好不好?”
谢临渊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终究没忍心拒绝。纸鸢是顾昀川自己扎的,一只红狐狸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尖还粘了片真桃花瓣。他举着线轴跑,谢临渊在后面替他稳住纸鸢,风一吹,红狐狸便颤巍巍地飞了起来,在粉白花海间格外惹眼。
“飞起来了!”顾昀川欢呼着回头,却没留神脚下的石子,猛地往前扑去。谢临渊眼疾手快拉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草地上,纸鸢线脱手飞走,红狐狸风筝晃晃悠悠,挂在了最高的桃树枝上。
顾昀川看着卡在枝头的风筝,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趴在谢临渊胸口笑得发抖:“像不像我上次掉崖边?”
谢临渊的手还护在他腰后,闻言动作一僵,低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臀上轻轻捏了一下。顾昀川的笑声戛然而止,脸瞬间红透,像被晚霞染过的桃花,支支吾吾地说:“哥哥……”
“还疼吗?”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
顾昀川摇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软得像棉花:“早就不疼了。哥哥别难过,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他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谢临渊的下巴,“以后我去哪里都跟哥哥说,好不好?”
谢临渊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风穿过桃林,带着花瓣落在两人发间,远处的纸鸢还挂在枝头,红得像团不会熄灭的小火苗。
他忽然明白,昨日那顿惩戒,疼在顾昀川身上,却记在自己心里。往后的日子,他或许还会为了这小狐狸的调皮生气,却再也舍不得让他掉半滴眼泪。
毕竟这世间,能让他又气又疼,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从来只有这一只赤色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