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严迪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待签的文件。他坐下来,拧开笔帽,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签名,合上,放到一边。动作机械而专注,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他在严迪对面坐下,把一份新人报到材料递过来。
“严队,新来的文员,今天报到。资料在这儿,你签个字。”
严迪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姓名栏里写着“庄文杰”三个字,黑体,打印得很规整。他往下扫了一眼——年龄二十六,国外某大学硕士,专业方向是情报分析与数据整理,之前在国外有过一段实习经历。履历很干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像是那种中规中矩、按部就班走完所有流程的年轻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一寸照片贴在右上角。
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学生气的明朗。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昨天在商场里,那个帮沈枝拎包的男人。
严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上的庄文杰比昨天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大概是刚毕业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眼神里有一种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清澈。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想起昨天在商场里看到的画面——庄文杰侧头跟沈枝说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她的包挂在他肩上,白色的女式包和浅蓝色的衬衫搭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笑了。
“严队?”老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什么问题吗?”
严迪的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顿了一秒。然后他落笔,“严迪”两个字稳稳地签在纸上,笔迹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迟疑。他合上材料,推回去。
严迪“没有。”
老周拿起材料,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严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那些待签的文件上,落在他刚签完的名字旁边。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很慢,像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想起昨天沈枝发的那条消息——“我出去吃,有人请客。”有人请客。他当时没问是谁,她也没说。他以为是她那些花店的客户,或者是小玉,或者是哪个她不方便拒绝的朋友。他没想到是庄文杰,更没想到,今天这个人会坐在他办公室里,成为他手下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开和沈枝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那句“好”,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一个字。往上翻,是他发的“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再往上,是她发的“给你留了蛋糕”。再往上,是他发的“等我回去吃”。一条一条,翻了好几页,全是这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下一份文件,翻开,签名,合上。动作和刚才一样机械,一样专注。窗外的云飘走了,阳光从另一条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下午两点,庄文杰准时来报到。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比昨天短了一些,大概是今天早上刚剪的。站在门口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庄文杰“严队好”
声音比昨天在餐厅里听到的正式一些
庄文杰“庄文杰,今天来报到。”
严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严迪“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一份入职须知推过去。庄文杰坐下来,接过文件,认真地看着。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文件摊在桌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会皱一下眉,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胜任。严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庄文杰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不像他那么硬,嘴唇抿着的时候会有一点向下的弧度,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他确实很好说话——昨天在商场里,他笑着帮沈枝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走,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严迪“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
庄文杰抬起头,摇了摇头
庄文杰“都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庄文杰“之前实习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工作流程,应该能很快上手。”
严迪点了点头。
严迪“那就好。”
他站起来,带他去工位。走廊里有些暗,两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在地砖上画出两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庄文杰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严迪“咱们组目前人手不多”
严迪边走边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严迪“但案子不少,有时候会加班,要有心理准备。”
庄文杰“没问题,我不怕加班。”
严迪没有接话。他们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年轻人在聊天。小吴的声音最大,隔着门都能听见:“我跟你讲,严队这个人,看着冷,其实特别好说话。就是有一点——”他故意压低声音,但门没关严,声音还是飘了出来,“怕老婆。”
里面哄笑成一团。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吴理直气壮,“我师傅是谁?沈枝!”
又是一阵笑。有人接话:“那不叫怕老婆,那叫爱老婆。”
“对对对,”小吴连忙纠正,“爱老婆,爱老婆。严队说了,这叫爱老婆。”
严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身后的庄文杰也听到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严迪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敲了敲茶水间的门,里面的笑声瞬间停了。门被拉开,小吴探出头来,看到严迪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容僵在脸上。
“严、严队……”
严迪“茶话会开完了?”
小吴摇头如拨浪鼓:“开完了开完了!我们马上就回去工作!”
严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小吴缩着脖子溜出来,一抬头看到了庄文杰,眼睛一亮:“新人?”
庄文杰点点头。
庄文杰“你好,庄文杰,今天刚来的。”
小吴立刻热情地伸出手:“欢迎欢迎!我姓吴,大家都叫我小吴。走,我带你去认认人——”他拉着庄文杰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严迪,“严队,新人来了是不是该请客啊?”
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啊严队,好久没聚餐了。”“上次聚餐还是过完年的时候。”“严队你不能因为结了婚就不管我们了啊。”
严迪站在走廊里,看着这群人。小吴挤眉弄眼,老周在边上端着茶杯笑,刘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庄文杰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严迪“行,今晚,老地方。”
“耶!”小吴欢呼了一声,“严队万岁!”
“等等,”他又凑过来,“严队,把嫂子也叫来呗。我都很久没见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严迪看了他一眼。
严迪“你找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师傅了?”小吴一脸委屈,“她是我师傅啊,我都三个月没见到她了。”
旁边有人笑:“小吴,我觉得你是想找你师傅打严队的小报告吧。”
“我哪有!”小吴急了,“我就是想她了——不是,我是说,想她做的那个蛋糕了。上次她带来的那个提拉米苏,绝了。”
“所以你是想吃蛋糕。”老周慢悠悠地说。
“那也想人啊!”小吴急了,转头看严迪,“严队,嫂子到底来不来啊?”
严迪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庄文杰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跟着起哄,但也在看着他。严迪垂下眼睛,把桌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
严迪“她来不来,可不归我管。”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哦——”他拉长了声音,“原来是管不了。”
老周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不知道咱们严队是妻管严啊。”
“嘘——”小吴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严队说了,这不叫妻管严,这叫爱老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小吴笑得最大声,老周笑得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连刘姐都靠在门框上笑。
严迪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严迪“笑完了?”
小吴赶紧捂住嘴,其他人也憋住笑,肩膀还在抖。
严迪“笑完了就干活。”
众人作鸟兽散。小吴拉着庄文杰去认工位,经过严迪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小声说一句:“严队,记得叫嫂子啊。”然后一溜烟跑了。
严迪坐在那里,望着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他伸手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背景,什么都没有。他点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邮件。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邮件。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枝的对话框。
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他看着她发的那条“好”,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晚组里聚餐,你来不来?”打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正式了,删掉。重新打:“小吴说想吃你做的提拉米苏。”又觉得这话像是在拿小吴当借口,删掉。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
“晚上聚餐,老地方。小吴吵着要见你。”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几点?”
严迪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弯了还是没弯。
“六点半。”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严迪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抬手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光线被切成细碎的条纹,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那些待签的文件上,落在他刚发完消息的手机上。
办公室外面,小吴正带着庄文杰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混着笑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严迪坐在那片细碎的光影里,安静地听着。他想起昨天在商场里看到的画面——庄文杰帮沈枝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走,她从他身边经过,裙摆轻轻飘动。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张被人反复翻看的照片,边角都起了毛。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了他的履历,知道了他的工作能力,知道了他未来会坐在哪张桌子、负责什么工作。这些信息像一块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脑子里,可拼出来的那张图,他不想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和车辆像蚂蚁一样在楼宇之间穿行。他看见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从街角拐出来,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那不是沈枝。沈枝的头发比那个人的长一些,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偶尔会抬头看看天。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身后有人敲门。他转过身,庄文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庄文杰“严队,这份数据整理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严迪走过去,接过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墨迹新鲜,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翻了两页,数据清晰,格式规范,没有任何疏漏。
严迪“没问题。”
他把文件递回去。
庄文杰接过,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
严迪“还有事?”
庄文杰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庄文杰“没有,严队。那我先出去了。”
严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都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他才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处理那些还没签完的文件。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枝发来的消息:“出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城市夜晚特有的烟火气。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回家,有人赴约,有人在夜色里赶路。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老地方走去。身后的窗户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