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枝出现在国安局大楼的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左臂的绷带已经换成了薄薄的一层敷料,藏在衬衫袖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惨白的颜色,照得每一寸地面都纤毫毕现。偶尔有工作人员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好奇,打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敬畏。
毕竟,她是那个刚从瑞士回来的“传奇”。
毕竟,她是那个差点被当成叛徒、最后却发现是卧底的“画笔”。
毕竟,她身上有太多故事,太多秘密,太多让人忍不住想探究的东西。
沈枝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步伐从容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在门口停下,敲了敲。
王副局长“进来。”
王副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那么沉稳,那么让人安心。
沈枝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宽大的办公桌,堆满文件的柜子,墙上挂着的“忠诚、干净、担当”的牌匾。王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欣慰。
王副局长“欢迎回来。”
沈枝笑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
是厚厚的一沓小票。
机票、酒店、餐饮、购物、甚至还有几张冰淇淋店的收据,花花绿绿的,被她理得整整齐齐,用一个小夹子夹着。
她把那沓小票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枝“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
沈枝“先别说这个,先给我出差费用报销一下呗。”
王副局长低头看着那沓小票,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拿起那沓小票,翻了翻。
第一张,机票,LX188,苏黎世到深圳,头等舱。
第二张,酒店,苏黎世湖畔小镇的那栋三层小楼,七天,全款。
第三张,购物,某奢侈品店,钻石项链一条。
第四张,购物,同家店,耳环一副。
第五张,购物,某服装店,大衣两件、针织衫三件、裙子两条。
第六张——
王副局长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冰淇淋店的收据。
草莓味,两个球。
三欧元。
他的目光从那张收据上移开,落在沈枝脸上。
沈枝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了?这都是正常开销啊?
王副局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严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王副局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沓小票上。
王副局长“没问题”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王副局长“这都能报。”
沈枝的眼睛亮了。
王副局长继续说
王副局长“——但你俩是打劫去了啊?”
沈枝眨了眨眼
沈枝“不是您和我说‘随意’的吗?”
王副局长:“……”
他确实说过。
在沈枝出发之前,他确实说过“到了那边随意一点,别太拘谨”。
但他的“随意”,意思是让她随机应变、灵活处理,不是让她去把苏黎世湖边的奢侈品店都扫荡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沓小票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严迪。
王副局长“这刷的都是严迪的卡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王副局长“你就这么惯着她?”
严迪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王副局长,又看了看沈枝那张无辜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严迪“我乐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枝转过头,看着严迪。
严迪没有看她,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王副局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
自己这是被喂了一嘴狗粮?
他咳嗽了一声,把那沓小票往沈枝面前推了推。
王副局长“行了行了”
王副局长“报,都给你报。”
沈枝满意地把小票收回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沈枝“谢谢王局。”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王副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经过严迪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
严迪依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严迪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人一起走进走廊,走进那片惨白的灯光里。
身后,王副局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了一句:
王副局长“年轻人……”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那场漫长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而那些关于爱、关于信任、关于未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晚上的聚餐定在老地方——局对面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烧烤店。
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那烤串的味道是整个系统里公认的一绝。当年沈枝还在队里的时候,每次完成任务都要来这里搓一顿,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今天破什么大案了”。
沈枝推开店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靠窗的那张大桌子被拼成了长条,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队里的老面孔——有她带过的徒弟,有和严迪一起出过任务的老搭档,有当年一起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友。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然后——
“师傅!”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沈枝,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师傅~我还真以为你要叛变呢~”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拖得长长的,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终于找回了主人。
沈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沈枝“行了行了,撒手。”
小伙子不撒手:“呜呜呜师傅你不知道,那几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沈枝“睡不着觉就对了,省得你天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
沈枝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小陈,你师傅刚回来就揭你老底,你这徒弟当得也太没面子了!”
“就是就是!”
小陈终于松了手,红着脸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沈枝,眼睛亮晶晶的。
“师傅,你瘦了。”
沈枝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枝“你小子少喝点吧。”
她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小陈是她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徒弟,那时候她还在队里,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毛手毛脚的,连枪都端不稳,被她训了整整一年才上路。后来她退役了,小陈留在队里,现在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了。
但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撒娇的徒弟。
小陈嘿嘿笑着,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沈枝身边拽开。
严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陈。
严迪“哎哎哎干嘛呢”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警告
严迪“别对我老婆动手动脚的。”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老……老婆?”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枝。
沈枝:“……”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严迪
沈枝“你也少喝点吧。”
严迪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面前的那杯茶倒满。
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桌上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陈还愣在那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座位上。
“行了行了,坐下坐下,别挡着你师傅师娘团圆。”
“就是,没眼力见儿。”
小陈被按在凳子上,一脸委屈。
沈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带着一点点苦涩,但回味是甜的。
她抬起头,看着这一桌子的人——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不管发生什么都相信她的人。
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窗外,城市的夜色渐深,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店里,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那些声音,是活着的证明。
也是回家的证明。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小陈喝多了,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师傅我敬你一杯”。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
沈枝站在店门口,吹着夜风。
酒精让她的脸微微发烫,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她的酒量一向很好,今天也没喝多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严迪走到她身边。
他也喝了酒,但没有醉。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夜色中的街道。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然后消失在远处。
严迪“走吧”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夜风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枝忽然停下脚步。
严迪也停下来,看着她。
沈枝抬起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几盏霓虹灯在闪烁。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凉,和他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握紧了一些,像是怕她再跑掉。
沈枝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反握回去。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终于翻篇了。
而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