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早晨,沈枝会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醒来。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轻微响动——那是严迪在厨房里折腾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水龙头的哗啦声,偶尔还有一两声低低的咒骂,像是又把什么东西煎糊了。
她翻个身,继续赖床。
等她磨磨蹭蹭地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卖相依旧惨不忍睹——煎蛋的边缘永远焦黑,培根不是太老就是太生,面包烤得有些过火,咬起来嘎嘣脆。
但沈枝什么都没说。
她坐下来,拿起刀叉,安静地吃着那些卖相不佳但味道还行的早餐。
严迪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发顶,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用叉子拨弄煎蛋时那漫不经心的动作。
沈枝“看什么?”
她头也不抬。
严迪“没什么。”
他移开目光。
沈枝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吃完早餐,他们会出门。
沿着湖边散步,走过那些石子路,走过那些爬满藤蔓的老房子,走过那些开满鲜花的庭院。偶尔会遇到遛狗的老人,微笑着用德语说一声“Guten Morgen”。偶尔会遇到骑自行车的小孩,叮铃铃地从身边呼啸而过。
沈枝会停下来拍照。
用那部新手机,拍湖面,拍远山,拍那些漂亮的建筑,拍路边卖冰淇淋的小摊。有时候也会拍严迪——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他站在湖边看风景的背影,拍他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的侧脸,拍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严迪发现了,会皱眉
严迪“拍我干什么?”
沈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语气淡淡
沈枝“留个证据。”
严迪“什么证据?”
沈枝“证明你来过。”
严迪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继续往前走,看着风吹起她的长发。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跟了上去。
下午,他们会去小镇上的商店闲逛。
那些小店不大,但五脏俱全。卖纪念品的,卖手工制品的,卖衣服的,卖首饰的。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
沈枝喜欢逛首饰店。
她会趴在柜台上,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耳环、项链、手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种表情,像是一只盯着鱼缸的猫,专注而贪婪。
严迪站在一旁,看着她。
严迪“喜欢就买。”
沈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然后她转过头,指着柜台上那个最贵的钻石项链,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沈枝“破费了~老公~”
那声“老公”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故意的、调侃的意味。
柜台的老板娘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们,眼里满是艳羡。大概在她眼里,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丈夫宠着妻子,妻子撒着娇。
严迪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看着沈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促狭的笑,忽然觉得——
她是在故意逗他。
沈枝歪着头,等着他反应。
严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掏出钱包,对老板娘说
严迪“包起来。”
沈枝愣了。
她只是想逗他玩,没想到他真的——
沈枝“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严迪已经把信用卡递了过去,面不改色。
沈枝看着他,看着老板娘欢天喜地地包装那条项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等他们走出店门,沈枝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又抬头看看严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问:
沈枝“你是真的钱多烧的?”
严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地说
严迪“你不是叫老公了吗。”
沈枝:“……”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问。
不想。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严迪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枝听到了。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第三天下午,他们路过一座小教堂。
那是一座很老的教堂,石头砌的,尖尖的钟楼,彩色的玻璃窗。门前的草坪上摆着几排白色的椅子,椅子上扎着白色的纱幔和鲜花。
有人在举行婚礼。
沈枝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很长,拖在草地上。新郎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花。牧师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用德语念着那些古老的誓词。
宾客们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抬起手,擦擦眼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椅子上,落在那对新人的身上,落在牧师手中的圣经上。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神圣。
沈枝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严迪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向往吗?
还是遗憾?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该去猜的东西。
牧师念完了誓词,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然后接吻。
宾客们鼓掌,欢呼,有人吹起了口哨。花瓣从空中洒下来,落在新人的头上,肩上,落在洁白的婚纱上。
沈枝忽然转过头,看着严迪。
沈枝“走吧。”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严迪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他没有问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也没有说。
有些事,不需要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
第四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湖边的餐厅。
那家餐厅不大,但很温馨。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窗外就是湖面,夜色里波光粼粼,偶尔有游船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沈枝点了一份烤鱼,严迪点了一份牛排。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景。
餐厅里人不多,大多是情侣。他们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那氛围温馨而暧昧。
就在沈枝低头切鱼的时候,旁边的桌子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见旁边那桌的情侣——一对年轻的外国人,男的金发,女的棕发——正在接吻。
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吻。
是那种法式的、热烈的、旁若无人的吻。
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勾着男的脖子,两个人吻得浑然忘我,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沈枝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对情侣,眼睛眨也不眨。
那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严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
他的表情僵了。
“……”他看着沈枝那张明显是在吃瓜的脸,沉默了两秒,开口说
严迪“你学点正经的吧。”
沈枝收回目光,看着他,一脸无辜
沈枝“我哪里不正经了?”
严迪指着旁边那对还在接吻的情侣
严迪“别看他们了。”
沈枝“为什么?”
沈枝歪着头
沈枝“他们又没挡着我吃饭。”
严迪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
沈枝看着他憋闷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严迪“吃你的饭吧。”
她说,低头继续切鱼。
严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
挺不错的
第五天晚上,沈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卧室里没开空调——她不喜欢空调的风,觉得太干。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但依旧挡不住那股闷热。
她穿着睡裙,薄薄的棉质,短袖,长度只到大腿。那睡裙是她在这边的商店买的,纯白色的,款式简单,质地柔软。
但还是很热。
她翻了个身,看向床的另一侧。
严迪躺在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沈枝知道他没睡着。
她太了解他了。他的呼吸频率,他躺着的姿势,他睡着时那一点点细微的鼾声——都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沈枝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说
沈枝“好热。”
严迪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沈枝继续说
沈枝“好想把衣服脱了。”
严迪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终于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身上。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颈的线条。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有些凌乱,但乱得很好看。
严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严迪“……你拿我当个人吧。”
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副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沈枝“那你离我远点。”
沈枝“谁让你上床睡觉的。”
严迪沉默了。
他们确实说好了——他睡沙发,她睡床。
但第一晚,他半夜起来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走到床边,然后不知怎么就躺下了。
躺下之后,就没再起来。
沈枝当然知道。
她当时醒着,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听着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听着他最终躺下来的声音。
她没有赶他。
也没有问。
就像现在,她也没有赶他。
严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严迪“睡觉。”
沈枝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宽厚的肩线,看着他后颈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骂他“不知道小心点”。他只是笑,说“有你在我怕什么”。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沈枝闭上眼睛。
沈枝“晚安。”
她说,声音很轻。
严迪没有回答。
但他的后背,似乎放松了一些。
夜风轻轻吹进来,吹动窗帘,吹过她的发梢。
这个夜晚,很热。
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