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局地下三层,审讯室。
灯光苍白刺眼,从天花板上的暗格倾泻而下,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冷气从墙壁上暗色的通风口丝丝沁出,冻得人指尖发麻,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颗粒。
沈枝坐在那张特制的金属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铐链冰凉沉重,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腕骨。那金属的触感冰冷刺骨,与肌肤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
可她的姿态却是松散的。
后颈懒懒地贴在椅背边缘,长腿随意交叠,脚尖轻轻晃动着,仿佛这不是在国安局最深处的审讯室,而是在某个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等着服务员端来一杯她最爱的拿铁。
她甚至还有心情打量这间屋子。
灰色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装饰,角落里有一个暗色的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单向玻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她知道玻璃后面现在一定站满了人——技术科的、行动组的、还有那些专门负责审讯的专家。
他们都在看她。
像看一个标本,看一个怪物,看一个曾经是自己人、如今却成了叛徒的女人。
沈枝嘴角微微勾起。
沈枝“我说了——”
她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对面脸色铁青的审讯员身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拖腔
沈枝“我只和王局谈。其他人来,免谈。”
年轻的审讯员猛地拍案而起,手掌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沈枝!你以为你还是国安的精英?!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你是叛徒!是嫌犯!是出卖国家机密的——”
沈枝“嗯,知道知道。”
沈枝打断他,眯了眯眼,唇角那丝讽刺的弧度更深了
沈枝“叛徒,嫌犯,卖国贼。还有什么词?我都背下来了,你可以换个新词试试。”
审讯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
沈枝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沈枝“小同志”
她慢条斯理地说
沈枝“你刚调来审讯科没多久吧?第一次审这种级别的案子?紧张吗?手心出汗了没有?要不要先喝口水冷静一下?”
审讯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
沈枝“我建议你”
沈枝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慵懒,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沈枝“去把你们王副局长请来。他来了,我自然会开口。他不来,你们就是把审讯灯开到明天早上,我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审讯员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的背景。沈枝,曾经的“画笔”,国安系统内最年轻的犯罪心理画像专家之一,亲手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她的审讯经验,比他现在能接触到的所有案例加起来都多。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难度不亚于让石头开口说话。
可他是审讯员,他有他的职责,有他的尊严。
“沈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你坐在这里,就是嫌疑人。我有权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再这样不配合,我可以——”
沈枝“可以什么?”
沈枝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沈枝“可以申请使用强制措施?可以给我上点‘特殊手段’?小同志,你知道我当年在这栋楼里待了多久吗?你知道这间审讯室,我进进出出过多少次吗?那面单向玻璃后面,有一半的人,曾经是我的战友、我的同事、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审讯员的脸彻底僵住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争执声,随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严迪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半边脸被审讯室刺眼的灯光照得苍白。他身上的制服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和青黑。
他看向那个僵在原地的审讯员,声音低沉沙哑:“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审讯员如蒙大赦,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汇报:“严队,她咬死了要见王局。其他人一概不谈。我……”
严迪“我知道了。”
严迪打断他
严迪“你先出去吧。”
审讯员犹豫地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沈枝,又看了看严迪阴沉的脸色,最终点点头,侧身离开了审讯室。
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调的轰鸣声在单调的空白里显得格外刺耳,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虫,在两人之间盘旋。
严迪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枝坐在审讯椅上,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着,中间横亘着那盏刺眼的审讯灯,和整整五年的时光。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睑下是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倔强。长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愤怒、失望、痛苦,还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快要炸裂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终,严迪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审讯桌,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桌前站定,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台面冰凉刺骨,却抵不过他心里的冷。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的梦里。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认真工作时咬着笔杆的样子,她偶尔撒娇时歪着头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像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严迪“……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空调的轰鸣声淹没。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沈枝歪了歪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他不敢去辨认的东西。然后她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眼神轻蔑而挑衅。
沈枝“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沈枝“为了钱?够不够?”
说话间,她动了动手腕,手铐与金属椅扶手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像是某种宣示。
严迪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截纤细的腕骨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那是旧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五年前那次任务,她为了掩护队友,用这只手死死抓住了即将坠落的装备箱,手腕神经严重受损。从那以后,这只手就再也无法承受狙击枪的后坐力。
她职业生涯的终结,就从那些伤疤开始。
而现在,那些伤疤上,又加上了冰冷的手铐。
严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台灯都跳了一下
严迪“沈枝!”
那一声吼,像是一头困兽最后的挣扎。
沈枝却笑了。
她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挑衅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那笑容在她唇边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枝“严大队长”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沈枝“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
严迪的眉头狠狠一皱
严迪“……你什么意思?”
沈枝“李菲菲。”
沈枝轻轻说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沈枝“那个追你追得满城风雨的女人。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会对你死缠烂打?为什么你会和她在一起?”
严迪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菲菲。
那是他和沈枝分手后,短暂交往过的一个女人。时间不长,只有几个月,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失败的感情经历。
可现在沈枝提起她,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
沈枝“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沈枝继续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沈枝“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生气时喜欢咬下唇的小动作……是不是特别像我?”
严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细节,那些他从未深究过的细节,此刻被沈枝一个个拎出来,摆在明面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戳向他。
严迪“……是你安排的?”
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沈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沈枝“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枝“严迪,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接受一个处处像我的女人,你知道那样子……有多可笑吗?”
严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李菲菲的主动接近,想起她那些“恰好”的投其所好,想起自己曾经在深夜对着那张酷似沈枝的性格发呆——他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补偿,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安排的。
严迪“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发颤,指节掐得死紧,几乎要把金属台面抠出印子来。
沈枝“不用解释。”
沈枝向后靠去,后颈重新贴上冰凉的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
沈枝“你说的对,我不缺钱。只是生活少了点乐趣,找点乐子而已。”
严迪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严迪“就为了这个?就为了找点乐子?!你就可以——”
沈枝“谁都可以。”
沈枝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
沈枝“我为什么不行?”
一阵死寂。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轰鸣声,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蚊虫在两人之间盘旋,噬咬着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东西。
严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东西。
严迪“……那师哥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沈枝听到了。
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轻蔑、嘲讽、漫不经心,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极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悔,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沈枝“我没想过要他死。”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沈枝“我只是想杀白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铐冰凉的金属表面,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枝“我承认,数据是我透露的。白帆我也早就知道——她是境外势力的人,很早就是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枝“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除掉她的机会。她知道的太多了。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
严迪的呼吸骤然加重
严迪“你到底——”
沈枝“我恨你们。”
沈枝突然抬起头,眼眶微红,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沈枝“我恨你们每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过来。
沈枝“恨为什么受伤退役的人是我。”
沈枝“恨为什么我要一个人承受那些——那些疼,那些噩梦,那些再也没办法握枪的绝望。”
沈枝“恨你们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升职,立功,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只有我,被困在五年之前,永远走不出来。”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控诉更让人心碎。
严迪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说,我不知道。我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想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五年的时光,已经将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冲刷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副局长站在门口,神色冷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他身上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国徽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王副局长“严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副局长“你先出去。”
严迪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沈枝,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王副局长加重了语气
王副局长“这是命令。”
严迪的下颌线绷紧,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他狠狠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沈枝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没有看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摔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审讯室内,最终只剩下了沈枝和王副局长。
两人对视着。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手腕上铐着冰凉的金属,一个肩章上的国徽闪着冷硬的光。
灯光依旧刺眼,空调依旧轰鸣,但空气里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沈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太多王副局长能读懂的东西。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看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