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落针可闻。

男人走上讲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四十五张尚显稚嫩的面孔——

有紧张挺直的，有好奇张望的，有假装镇定实则手指抠着桌沿的。

“我姓李，名文才。”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楷体字。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

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泛起细小的光晕。

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学生手册，扶了扶眼镜。

“接下来我们来点个到。”

“认识一下彼此。”

“王欣雨。”

“到……”一个细弱的女声从第三排传来，带着明显的羞怯。

“许鹏。”

“到！”这次是个响亮许多的男声，透着自信。

点名声在九月的晨光里起落。

江熙月坐得笔直，认真听着每一个名字和应答，试图在声音与脸庞之间建立联系。

她注意到，当老师念到“林薇”时。

右侧靠窗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微微颤了一下，应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当念到“张浩然”时，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举起手，拖长了音调。

“这儿呢——”

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文才合上手册，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都到齐了。”

他转而翻开另一本册子——成绩册。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引得不少同学伸长脖子。

江熙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新班级新气象，接下来要选班长、副班长，还有各科课代表。”

李文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精光。

“咱们不搞麻烦的选票，浪费时间。”

“我就按小升初成绩来选了，公平、高效。”

话音刚落，后排就响起一个拔高的嗓音：

“李老师，你也太省事了吧！”

全班齐刷刷转头。程建仁正咧着嘴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李文才不恼，反而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锁定了发声源。

“程建仁……你小子，小学六年被我带着，没想到初中也落我手里了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看来你这初中生涯，刚开始就已经到头了。”

“不——！”程建仁夸张地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状，“命运为何如此捉弄我！”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一直绷着脸的几个同学也忍俊不禁。

黄雨奇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一边摇头一边小声说：“让你嘴快。”

邱恬眼睛一亮，侧身压低声音对江熙月说。

“原来他们俩是南榆附小升上来的啊！”

“怪不得这么熟。”

“对，直升上来的。”

黄雨奇听见了，转头解释道，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好了好了，小打小闹过去了，干正事了啊。”

李文才清了清嗓子，敲了敲讲台。

笑声渐渐平息，但教室里紧绷的陌生感已悄然消融了大半。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轻松了许多的氛围。

他重新看向成绩册，手指顺着名单下滑。

“首先是各科课代表……英语课代表，”他抬眼，“艾媛。”

第二排中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应声站起。

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站姿挺拔，朝老师微微点头：“老师好。”

“好，坐下。”李文才示意，继续往下看。

“数学课代表……”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读音，“李郁。”

“是李郁啊。”黄雨奇小声咕哝了一句。

“怎么？你认识？”程建仁凑过来。

“以前在校外数学提高班见过，他成绩好像挺好的，尤其理科。”

黄雨奇回忆道，“不过话很少，总是独来独往。”

江熙月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教室左侧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之前她注意到的、安静坐在角落的男生。

此刻他站直了身，依然微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眉眼，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

晨光从侧面窗户涌入，给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清他低垂的脸。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校服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

“到。”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清冽。

说完便坐下了，全程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名字被老师读得好像‘鲤鱼’。”

江熙月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她下意识地小声对邱恬说。

“哈哈哈，”邱恬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么说还真像！‘李郁’和‘鲤鱼’……噗。”

两人的窃窃私语被讲台上的声音打断。

“语文课代表……”李文才的目光在名单上停留了片刻，抬眼“江熙月。”

被突然点到名字，江熙月心里一慌，连忙“噌”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哇，你语文这么厉害？”

后排的程建仁适时发出惊叹，倒没有嘲笑的意味，纯粹是惊讶。

李文才看着这个脸蛋有点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女生，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坐下吧。”

“小升初语文单科年级第三，不错。”

江熙月讷讷地坐回椅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语文是她最喜欢的科目，也是她最拿手的，但被这样当众点名，还是让她有些无措。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

邱恬在桌下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李文才又陆续任命了物理、化学、历史等科目的课代表。

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反应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腼腆，也有人一脸“怎么是我”的茫然。

最后的重头戏是班干部。

“班长，”李文才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后排，“黄雨奇。”

黄雨奇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站了起来，身姿端正：“是，老师。”

“体委，”李文才的嘴角又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程建仁。”

“啊？我？”程建仁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您没搞错吧”的表情。

“你小学就是田径队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精力旺盛，正合适。”李文才一锤定音，

“副班长由班长推荐，其他委员后续再补充。

“好了，都坐下。”

程建仁挠着头坐下，嘴里嘟囔着“这下完了”，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李文才合上成绩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刚才的任命，是基于你们小升初考试的成绩。”

“我知道有人心里可能会嘀咕‘这不公平’、‘万一我暑假进步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开学第一课，先把框架搭起来，以后如果确实不合适，再调整。”

他直起身，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开学考试”四个大字，每个字都力透板背。

“另外，依照南榆中学几十年来的惯例，”

他转回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开学第二周，会安排一场全年级性的摸底考试。”

“覆盖语数英和部分小学综合知识。目的是了解大家的基础，也让你们收收心。”

“啊——？”

“不是吧？！”

“这才刚开学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因为新班级、新朋友而兴奋的气氛，瞬间被“考试”二字冻住了一半。

有人夸张地瘫在桌上，有人抱头呻吟，连一直很淡定的艾媛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江熙月心里也是一沉。

虽然她成绩不错，但“考试”两个字本身就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的李郁。

那个男生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骨节泛白。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教室右侧有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声音细细的。

“那……为什么不干脆用开学考试的成绩来选班干部和课代表呢？”

“那样不是……更公平吗？”

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好些同学偷偷点头。

李文才静静地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看了足足三秒，直把对方看得低下头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轻笑。

“我刚才说的话，”他有点生气地说，一字一顿。

“你们是都当成——”他拖长了音调。

全班屏息。

“——放屁了吗？”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愣怔后，更大的笑声轰然炸开。

连提问的男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尴尬地挠着头。

程建仁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黄雨奇一边笑一边摇头，邱恬已经伏在桌上肩膀直抖。

江熙月也抿着嘴笑，方才关于考试的紧张感被这出人意料的一句冲淡了不少。

李文才等笑声渐歇，才重新板起脸，但眼角的细纹里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开学考是开学考，任命是任命。”

“两码事。”

“都给我记住了：在南榆，在四班，第一，要听老师把话说完”

“第二，做事要有效率；第三——”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拿了职务，就要负责任。”

“课代表不是虚名，班长体委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将整个教室照得通透。

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外轻轻摇曳，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亮起来。

江熙月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

她能听见后排程建仁和黄雨奇压低声音的交谈。

能听见邱恬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沙沙声，能听见教室里混杂的、属于新集体的呼吸声。

而在她后方靠窗的位置，那个名叫李郁、被叫作“鲤鱼”的数学课代表。

依然安静地坐在那片光影里，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植物，沉默而疏离。

第二章 开学

第二章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