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从一声咳嗽开始的。
入秋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凉,风一吹就带起满地落叶,空气里多了干燥的凉意。
我本就体质偏弱,一到换季总会有些不舒服,往年也会咳上几声,喝几口温水、添一件外套,缓上几天也就过去了。
所以最初那声咳嗽起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是喉咙口轻轻痒了一下,像一片小羽毛扫过,我下意识低头掩了下嘴,轻咳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我自己都只当是空气太干、呛了冷风。
可沈知许听见了。
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
从白天,咳到夜里。
从轻微,变成咳得胸口发疼,咳得睡不着觉,咳得浑身发抖。
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力气一天比一天小,走几步路就喘,吃不下饭,瘦得飞快。
沈知许慌了。
他当时就走在我身边,一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胳膊旁,怕我走不稳、怕我被人群撞到。
那一声轻咳刚落,他脚步几乎是立刻就顿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怎么咳了?”
他的声音瞬间就紧了,伸手就来探我的额头,“是不是冷了?风太大了?”
我摇摇头,声音轻轻的,自己都觉得是小事一桩:“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痒,可能吹到风了。”
他却不肯放心,当即就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我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自己领口大开,迎着秋风,却半点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紧张。
“围巾戴上,不准取。”
“明天开始多穿一件,我把你那件厚针织衫找出来。”
“晚上我给你烧温水,不准喝凉的。”
他絮絮叨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轻轻一暖,又有点无奈。
在他眼里,我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天大的事。
咳嗽没有像往年一样慢慢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重。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一声,后来变成了间断地咳,上课会咳,走路会咳,到最后,连安静坐着、看书、睡觉,都会突然一阵痒意翻涌,止不住地咳。
喉咙又干又涩,像有细小的沙子磨着,每咳一下,胸口都跟着轻轻发紧。
我不想让沈知许担心,总是拼命忍着,咳的时候低下头,用手背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小。
可我越忍,他越慌。
他开始整夜睡不踏实。
我夜里一咳,他房间的灯几乎立刻就会亮起来。
没过一会儿,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他披着外套,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温水,声音哑得带着睡意,却满是心疼。
“慢点喝,别呛着。”
“是不是咳得睡不着?”
“要不要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就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大半夜,守着我,直到我呼吸平稳、不再咳嗽,他才敢轻手轻脚离开。
第二天一早,他眼底永远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比谁都精神地盯着我吃药、穿衣、喝温水。
他开始翻遍家里的药箱,把所有止咳的、润喉的、治感冒的药全找出来,一样一样看说明书,一样一样问我能不能吃。
以前连开水都烧不明白的人,为了我,开始学着煮梨水、煮蜂蜜水,守在灶台边,小火慢炖,生怕煮糊、生怕烫到我。
梨水甜甜的,带着暖意,喝下去喉咙确实能舒服一阵子。
可那点舒服,只是暂时的。
咳嗽越来越凶,像藏在身体里的东西,一点点撕开伪装。
我开始变得容易累。
以前和他们一起走一段路完全没问题,后来走不了多远,就呼吸发浅,胸口发闷,忍不住想咳嗽。
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原本就清瘦的人,更瘦了一圈,下颌线都淡了几分。
苏年最先看出来不对劲。
她一向细心,每次见面都会安静地看我一会儿,眼神里带着担忧。
她不再让我多走路,出门会主动帮我拎东西,包里永远装着纸巾和温水,看我咳起来,就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又着急。
“知意,你这样不行,不能一直拖着。”
“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拍个片,放心一点。”
江澈、陈默、周越也都不再开玩笑。
江澈原本大大咧咧的人,每次看我咳得弯下腰,脸色都跟着沉下来,一拳砸在墙上,骂这破天气,骂这破身子。
周越再也不嘴贫嬉闹,安安静静递水递纸。
陈默依旧话少,却每次都走在我身边,稳稳地护着我。
所有人都在劝我去医院。
可我自己心里还在侥幸,还在安慰自己,只是重感冒,只是咳得久了一点。
我怕麻烦,怕打针,怕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打破眼前这一点点安稳。
沈知许没有再劝。
他直接做了决定。
那天早上,我又一次咳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一阵阵发紧。
沈知许站在床边,看着我,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是长期睡不好、绷太紧的痕迹。
他没凶我,也没逼我,只是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绷到极致的颤抖。
“知意,我们去医院。”
“我不放心。”
“就查一下,没事,我们就回来。”
他语气不容拒绝。
“小感冒,过几天就好了。”我还在安慰他。
他不听,说什么都要带我去医院。
他的眼神太疼,太慌,太执着。
我看着他,不忍心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他几乎是立刻就动了起来,给我穿好外套,围好围巾,戴好帽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我吹到一点风。
全程他的手都牵着我,掌心又热又紧,带着一层薄汗。
到了医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知许全程把我护在怀里,排队、挂号、问诊,一刻都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问了症状,听了病程,沉默了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咳这么久,怎么现在才来?”
“先去拍片,查一下肺部。”
“肺部”两个字一出来,沈知许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牵着我的手,猛地一紧。
我心里也轻轻一沉,一种莫名的不安,慢慢浮上来。
接下来就是抽血,拍片,检查。
拍片的过程很短,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更是煎熬。
沈知许的手一直攥着我,手心全是冷汗。
他脸色很白,眼神紧绷,一直盯着检查室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明明比谁都慌,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声音尽量放柔。
“没事的,知意。”
“就是普通的炎症,开点药就好了。”
“很快就好。”
他说的话,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喉咙又开始发痒,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他立刻抬手,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那一刻,我还在天真地想:
只是肺炎吧,只是咳得久了一点,输液吃药,总会好的。
等好了,我就可以和以前一样,和他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在傍晚散步,一起被朋友们护着。
我完全没有想到。
那张薄薄的片子,会直接把我们所有人,拖进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护士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沈知许先一步站了起来,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牵着我,走到医生办公室,双手把检查报告递过去。
医生接过报告,放在灯箱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医生的眉头彻底锁死,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沈知许,语气沉重。
“你们是亲兄弟是吧?”
“家属出来一下,我单独跟你说。”
那一瞬间,沈知许的脸色,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握着我的手,冰凉一片,抖得几乎藏不住。
他握着我的手,冰凉一片,抖得几乎藏不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慌、无助、害怕,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他强撑着,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知意,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很快,我就回来。”
他一步三回头,走进了里间,门轻轻关上。
把我,和那即将扑面而来的噩耗,暂时隔在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我又想咳嗽,却硬生生忍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敲得胸口发疼。
我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
可我隐隐约约明白。
这一次,不是小感冒。
不是咳几天就能好的小事。
我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好像真的来了。
那是死神,轻轻敲了一下门。
而门里的沈知许,正在替我,听那场宣判。
听我们命运,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