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一年,黄沙漫过雁门关,染红了半壁残阳。
左奇函一身玄黑战甲,勒马立于阵前,腰间长剑映着落日,冷光凛冽。他抬眼望向城楼,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青衫身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城楼上,杨博文轻摇羽扇,眉目温润如旧,可眼底却只剩一片寒潭。他望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左将军,别来无恙。”
声音随风飘来,清冷却带着刺骨的锋芒,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左奇函尘封多年的心脏。
四年前,金銮殿上,他亲手呈上杨博文通敌的罪证,亲手将他打入天牢,一句“国法当前,无分私交”,斩断了两人十载少年情分。
世人皆骂左奇函冷血无情,为权位背弃知己。
无人知晓,天牢深处,他深夜独往,将自身护身玉佩塞进杨博文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活下去,无论去哪,无论恨我多久,一定要活。”
杨博文那时笑得凄厉,抬手打碎了他递来的伤药:“左奇函,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他看着杨博文在自己的安排下“假死”脱身,看着杨家旧部被暗中转移,看着自己背负千古骂名,手握兵权,在朝堂刀尖上行走。
这一切,只为护他周全。
再相见,已是沙场对敌。
杨博文成了北境最神秘的谋士,以一身智谋,连破他三道防线,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仿佛真的要将他置于死地。
“杨博文,”左奇函开口,声音沙哑,“回头。”
“回头?”杨博文轻笑出声,羽扇轻指,“当年你将我推入深渊,让我背负骂名,家破人亡时,可曾想过让我回头?左将军,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战鼓擂响,箭雨齐发。
左奇函率军冲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城楼上的青衫身影。他武艺超群,所向披靡,可每一次挥剑,都刻意避开指向杨博文的方向。
厮杀中,一支冷箭直直射向左奇函心口,他避之不及,硬生生受了这一箭,踉跄坠马。
剧痛传来,他却抬眼望向城楼,恰好对上杨博文骤变的神色。
那人手中羽扇落地,指尖微颤,原本冷冽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深藏的慌乱。
左奇函撑着长剑起身,鲜血染红胸前战甲,他望着城楼,一字一句:“我从未负你,从未。”
杨博文再也维持不住冷静,飞身下楼,冲到他面前,长剑出鞘,直指他咽喉。
剑尖抵着肌肤,刺破一层薄皮,渗出鲜血。
“左奇函,你到现在还要骗我!”他声音颤抖,眼底通红,恨意与痛苦交织,“你害我杨家,害我流离失所,害我……日夜难安,你说你未负我?”
左奇函不闪不避,伸手,轻轻握住冰冷的剑身,掌心被划破,鲜血直流。他不顾伤痛,缓缓抬手,抚上杨博文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天牢里的玉佩,是我左家兵符,”他轻声道,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杨家旧部,我早已暗中转移,江南宅院,是我为你备好的归处。”
“我若不亲手定你罪,死的,是整个杨家,是你。”
“我负天下人,唯不负你。”
杨博文浑身一震,长剑从手中滑落,哐当落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重伤的人,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深情与痛苦,看着他掌心与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所有的恨意、伪装、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你……”他张了张嘴,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左奇函的手背上,滚烫灼热。
原来那些年的恨,那些年的痛,那些年的不死不休,全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局。
左奇函笑了,笑得虚弱,却无比温柔,他伸手,将杨博文紧紧拥入怀中,不顾伤口崩裂:“博文,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们回家。”
杨博文靠在他染血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恨了四年,怨了四年,装了四年的狠辣无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相爱相杀。
黄沙依旧漫天,残阳染红大地。
曾经的少年知己,历经家国权谋,生死相隔,误会重重,终究在阵前,放下了刀剑,执起了彼此的手。
爱恨入骨,宿命难逃,他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过彼此。
这一路苦难重重,刀光剑影,可只要最后是你,便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