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在一个深夜悄然而至。

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铺满整个小城，房顶、树梢、街道、巷子，全都被裹在一片洁白里，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沈知年发烧了。

从清晨开始就头晕目眩，浑身发烫，却依旧强撑着去上学，直到中午实在撑不住，被老师送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没有生火，没有热水，父母外出做工，要到傍晚才能回来。他裹着薄薄的被子，躺在冰冷的炕上，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茫茫。

沈知年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心里却一遍遍念着一个名字。

陆延。

他想他，想得快要发疯。

想他的笑，想他的温度，想他的温柔，想他那句“我放心”，想他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想他盖在背上的棉衣。

可他不能去找他，不能见他，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意识模糊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知年以为是错觉，没有理会。

可敲门声再次响起，固执又温柔。

他挣扎着起身，裹紧被子，一步步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雪地里，站着陆延。

他没有打伞，没有戴帽子，身上落满厚厚的雪花，头发、肩膀、袖口，全都是白的。寒风把他的脸颊吹得通红，可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门缝里，带着满满的担心与疼惜。

他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搪瓷缸，裹在自己的棉袄里，生怕里面的东西变凉。

沈知年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怎么敢来？

怎么敢冒着这么大的雪，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来到他家里？

要是被街坊发现，两人这辈子都毁了。

陆延看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雪的凉意，却又无比温暖：“我听说你病了。”

沈知年缓缓打开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延立刻上前一步，把怀里的搪瓷缸递给他，缸身还带着温热，是被他用身体捂热的。

“我娘煮的姜糖水，喝了发汗。”陆延的声音很轻，不敢多说，不敢多留，“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热的。”

沈知年双手接过，搪瓷缸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红，却暖得他心脏发疼。他看着陆延满身的雪花，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

“你……你快走……”沈知年声音沙哑，拼命催促，“会被人看见的……”

他怕，怕极了。

怕陆延因为自己，被人戳脊梁骨，被父母责骂，被学校批评，被整个小城的闲话淹没。

陆延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雪地里，轻轻摇头，目光认真而坚定：“我不怕。”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要动人。

沈知年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怕流言，不怕非议，不怕所有风险，只怕他生病，只怕他难过，只怕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陆延没有进屋，没有靠近，甚至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靠近都是拖累，任何停留都是危险。

他能做的，只是冒着风雪，送来一点温暖，然后安静离开，不给沈知年带来任何麻烦。

“好好休息。”陆延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不舍，有牵挂，有所有不敢言说的爱意，“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背影挺拔，却孤单得让人心疼。

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将他的身影淹没，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知年站在门口，抱着滚烫的搪瓷缸，看着漫天飞雪，哭得撕心裂肺。

缸里的姜糖水热气腾腾，甜中带辣，暖遍全身；栗子香浓郁，隔着纸包都能感受到温度。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的糖，喝过最甜的水，感受过最温柔的心意。

他终于明白，陆延对他，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同窗情谊。

从来都不是顺手，不是热心，不是偶然。

是偏爱，是守护，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动。

是在这个压抑、苛刻、不容异类的年代里，拼尽全力也要给他的温暖与安稳。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沈知年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紧紧抱着那点温热，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原来就算不能说，不能碰，不能靠近，也有人愿意为你踏雪而来，愿意为你不顾一切，愿意把所有温柔，都捧到你面前。

旧巷雪深，人心滚烫。

这份不敢言说的爱，足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雪寒凉。

第十二章 雪夜温糖

第十二章雪夜温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