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旁人碎语

日子在沉默与温柔中慢慢走过，沈知年依旧披着那件外套，依旧跟在陆延身后半步，依旧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过分的靠近，只有无声的陪伴，只有默契的懂得，只有在这个年代里，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可有些东西，终究藏不住。

巷子里的闲话，像风一样，悄悄蔓延开来。

先是学校里的同学，课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教室后排的沈知年，又看向人群中央的陆延，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揣测。他们不敢大声说，只敢压低声音，用“走得近”“不对劲”“太奇怪”这样的词，轻轻戳着两个少年的关系。

后来，街坊邻里也开始议论。

傍晚坐在门口纳凉的大婶，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着沈知年和陆延一前一后走进巷子，眼神里的打量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话不好听，却字字诛心：“这俩孩子天天黏在一起，一个闷一个亮，看着真不一般。”“男孩子家家的，走这么近，别是有什么毛病。”“离远点好，免得被人说闲话。”

这些话，沈知年全都听在了耳里，疼在了心上。

他从小就敏感，从小就怕被人议论，怕给家里添麻烦，怕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而现在，他不仅自己被人指点，还连累了陆延，连累了那个干净耀眼、不该被半点非议沾染的少年。

每一次听见那些碎语，沈知年的脸色都会变得苍白，指尖紧紧蜷缩，掌心一片冰凉。他开始害怕出门，害怕上学，害怕和陆延走在同一条巷子里，害怕抬头看见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怕的从不是自己受委屈，而是怕自己的存在，弄脏了那束光。

这天放学，两人刚走进巷子，就听见墙角几个妇人压低声音的议论，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们身上。沈知年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白得像纸，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陆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见沈知年低垂的头，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他眼底压抑的恐惧与委屈，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他顺着沈知年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些刻薄的闲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让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年代的恶意，从来都不用大声喧哗，只需几句窃窃私语，几道异样目光，就足以摧毁一个敏感脆弱的人。

陆延没有理会那些人，只是快步走到沈知年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很轻，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在告诉他：别怕，有我。

“别听她们的。”陆延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走我们的，与别人无关。”

沈知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他想说，我不怕我自己被说，我怕的是你；我想说，我不想连累你；我想说，我是不是不该再靠近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陆延没有再多说，只是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旁人所有打量与揣测的目光。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一堵坚实的墙，把所有恶意都隔在外面，只留给沈知年一片安稳。

那一刻，沈知年鼻子发酸，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原来有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在他害怕退缩的时候，有人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不用怕。

原来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负担。

可越是被护着，沈知年越是不安，越是愧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让陆延被人指点，被人非议，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话。陆延本该站在光里，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受人喜欢，受人夸赞，而不是因为自己，沾上半点不该有的非议。

走到巷口，陆延再次停下，认真看着他：“沈知年，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沈知年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那天晚上，沈知年坐在灯下，看着身上这件藏青色外套，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披着它了，不能再给陆延带来麻烦，不能再让两人陷入更多的闲话里。

他把外套轻轻脱下，叠得整整齐齐，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还给陆延。

从此，保持距离，不再靠近，不再贪恋，不再让那束光，因为自己而蒙上尘埃。

哪怕心会疼，哪怕会难过，哪怕会回到从前孤单冰冷的日子，他也认了。

只要陆延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他愿意放手，愿意退出，愿意一辈子把喜欢藏在心底，永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