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神宫。

万古清冷，万年孤寂。

整座宫殿由混沌神玉筑成，通体莹白，不染一尘，宫顶悬着九颗先天星辰珠，昼夜不息，洒下淡淡柔光。殿心一座九瓣混沌莲台，是寂神尊常年打坐修行之地。

此刻，她正闭目端坐，神元内敛，周身寒气内敛，无情道道心运转到极致。

这是她冲击无情道最上层的关键时刻。

一旦功成，便可彻底超脱六界法则，再无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束缚她。

也正是此刻，她防御最弱，心神最静。

寂神宫外，虚空深处。

玄水神君一身玄色神袍，面容阴鸷，眼底翻涌着嫉妒与贪婪。他身后，二十八位上古神祇屏息凝神，神力暗中涌动，每一个人眼中，都藏着对寂神尊的畏惧与杀意。

“诸位，时机到了。”

玄水神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寂正在闭关，道心运转，神念最弱，正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可……那是寂神尊，我们二十八人联手，也未必是她对手。”一名神祇声音发颤。

“怕什么！”玄水神君冷笑，眼中闪过狠戾，“我早已布下鸿蒙剥神阵，以我们二十八人本源神力为引，再以毕殇残息为饵，引她一丝心神松动，必定能成！”

提到毕殇二字，玄水神君眼中怨毒更盛。

他爱慕寂亿万年，可她眼中，从来只有那个温温柔柔的毕殇。

如今毕殇已死，他绝不允许寂再占据六界至尊之位。

“动手！”

一声令下。

二十八位神祇同时催动神力。

虚空震颤，混沌翻滚，亿万道金色符文从天而降，交织成一座笼罩天地的巨大阵法——

鸿蒙剥神阵。

此阵，专剥神元，专碎神魂，专灭记忆。

下一刻，一缕极淡、极温润、极熟悉的神息，从阵眼之中缓缓飘出。

那是毕殇仙君残留数千年的最后一缕神息。

莲台之上，寂神尊骤然睁眼。

眸中寒光乍现，冷冽如刀。

“谁？”

一字出口，天地皆静。

可就在她目光触及那缕温润神息的刹那，心神不受控制，微微一颤。

就是这一瞬。

“就是现在！忘川断忆咒！”

玄水神君嘶吼一声，倾尽毕生神力，凝聚成一道漆黑如墨的咒印，狠狠拍向她的识海。

“轰——！！！”

剧痛，从神魂最深处炸开。

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头颅，刺入她的骨头，刺入她的每一寸神元。

“呃啊——”

她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痛楚。

神力被强行压制，封印，一层又一层，九成九的力量，瞬间被锁死在丹田深处。

记忆被硬生生撕扯、剥离、碾碎。

鸿蒙初生，六界至尊，无情道，寂神宫，还有……毕殇。

所有画面，所有情感，所有执念，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

“玄水……”

她目眦欲裂，金色神血从唇角溢出，声音嘶哑，恨意滔天，“我定要你……神魂俱灭——”

“哈哈哈！”玄水神君狂笑，“寂，你再也没有机会了！我送你去人间，去做一个任人践踏、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凡人！我倒要看看，你这高高在上的神尊，被凡人踩在脚下时，会是什么表情！”

“我已经和人间沧澜国国君、国师达成交易。”

“他们会好好‘招待’你。”

“你就好好在人间，享受你的——炼狱吧！”

强光炸开。

寂神尊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玄水神君那阴狠得意的笑容里。

身躯不受控制，从九天之上，直直坠落。

像一颗被折断翅膀的星辰。

坠入凡尘。

坠入黑暗。

坠入一场长达三年，不见天日的噩梦。

人间界，沧澜国，边境。

时值深冬，寒风刺骨，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满冷水的破布，冷雨淅淅沥沥，打在枯黄的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乱葬岗。

这里是沧澜国最肮脏、最阴邪、最绝望之地。

遍地枯骨，腐尸，烂泥，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腥气，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呱呱”的凄厉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噗通——”

一声闷响。

一道素白身影，从高空狠狠砸进泥沼里。

泥水四溅，污秽瞬间裹满全身。

女子长发散乱，沾满泥浆与腐叶，原本莹白无瑕的脸颊上布满泥污、血痕，一双本该清冷绝世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茫然、空洞、疼痛。

她衣衫破烂，左肩到腰侧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肌肤青紫，渗出血丝，被冰冷的雨水一浸，痛得她浑身发抖。

她是谁？

她在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识海一片空白，混沌一片。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往，没有力量。

只剩下一具脆弱、疼痛、冰冷、饥饿的凡躯。

她挣扎着，想要从泥沼里爬起来。

手臂刚一用力，骨头便像碎裂一般疼，后背被一块尖锐的碎石顶住，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混着泥水，染红一片。

“呃……”

她痛得闷哼一声，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里。

指甲缝里塞满污泥，指尖磨破，渗出血珠。

冷。

饿。

疼。

怕。

四种最原始的痛苦，将她彻底淹没。

她蜷缩在泥地边缘，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垃圾，被随手丢在这片死人扎堆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猥琐的笑声，由远及近。

“哟呵——哥几个快看！那泥坑里，躺了个娘们！”

三个穿着破烂、浑身酒气、面色油腻的地痞，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目光一落在她身上，立刻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我靠！长得还真不赖啊！这脸，这身段……就算浑身是泥，也勾人得很！”

“穿成这样，躺在乱葬岗，不是从哪家跑出来的娼妓，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嘿嘿，送上门来的，不玩白不玩！”

污言秽语，一句句扎进她耳里。

她茫然抬头，看向那三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懂他们为什么用那样恶心的眼神看着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可怕。

为首的黄毛地痞几步走上前，毫不客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肮脏、冰冷、用力，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她的肌肤，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来。

“小美人，跟哥走，哥带你吃香喝辣，总比在这儿喂乌鸦强！”

他用力一扯。

她本就虚弱到极点，根本无力反抗，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往前一扑，又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嘭——”

后背再次撞上尖锐的石头。

“啊……”

一声细弱的痛呼，从她唇间溢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雨水和泥水，从眼角滑落。

“还敢反抗？”黄毛地痞脸色一沉，凶相毕露，“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抬起脚，穿着破旧布鞋的鞋底，带着泥沙、碎石，狠狠碾在她的手背上。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

“痛……放开……”

她浑身抽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被碾得变形，皮肉裂开，鲜血从指缝里冒出来，和泥水搅在一起，触目惊心。

“臭娘们，装什么贞洁烈女！”黄毛地痞啐了一口，脚下用力更狠，“穿得这么勾人，不是出来卖的是什么？老子碰你是给你面子！”

旁边另一个地痞嬉笑着，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沾满烂泥的烂菜叶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菜叶碎裂，臭水四溅，顺着她的脸颊、下巴、脖颈往下流，又脏又臭，恶心至极。

“一看就是个灾星！长得这么妖，克父克母克乡亲！死在乱葬岗都便宜你了！”

第三个人也围上来，抬脚踢她的腿，踢她的腰，踢她单薄的肩膀。

“踢死她！踢死这个野种！”

拳脚如同雨点，落在她身上。

每一下，都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蜷缩在泥地里，双手护着头，浑身发抖，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冰冷，拳脚凶狠，话语恶毒，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而不远处，已经围过来几个路过的村民。

他们抱着手臂，站在雨里，冷漠地看着，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别管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不安分。”

“被地痞教训也是活该，离远点，别沾晦气。”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像针，扎进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她不懂。

她没害过人，没骂过人，没做过任何坏事。

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要打她，骂她，欺辱她，看着她痛苦，却无动于衷？

人间。

好冷。

好脏。

好可怕。

地痞们打够了，骂够了，在她身上胡乱摸索一通，只摸到一小块碎玉——那是毕殇玉佩上掉下来的碎片，她坠凡时，紧紧攥在手里。

“妈的，穷鬼一个！真晦气！”

黄毛地痞一把抢过碎玉，狠狠啐了一口，又抬脚，狠狠踹在她胸口。

“嘭——”

她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一滑，撞在一块枯骨上，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泥水里，绽开一朵刺眼的暗红。

胸口剧痛，仿佛肋骨都断了。

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眼前一黑。

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身体软软倒在冰冷泥泞的乱葬岗上，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雨水无情地打在她身上，冲刷着她的血与泪。

乌鸦在头顶盘旋。

死亡的气息，一点点将她包裹。

这是她跌落凡尘的第一天。

人间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是拳打脚踢，是恶语相向，是背叛，是冷漠，是深入骨髓的恶意。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鸿蒙剥神，忘川碎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