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配音乐:《春水》(《寻锦》《寻“锦”》《遇“锦”》三文都适配此音乐)
深秋的江淮,天高气肃,烟敛云收,正合《滕王阁序》中“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的旷远意境。远山叠翠尽染秋霜,黛色层峦间浮着轻浅寒烟,疏木枝桠横斜凌空,褪去繁叶后更显苍劲,漠漠寒烟绕着川泽汀渚,漫过田畴阡陌,将整片江淮腹地笼在一派清寂疏朗的秋光里。舒城踞于江淮中枢,一入暮秋,便彻底卸去暮春的柔媚缱绻、盛夏的葳蕤热烈,只剩秋山的苍峻、秋水的澄明,满城皆是疏阔沉敛的气象。
街巷之上,千年青石板被秋晨寒霜浸得微凉沁骨,石面纹路间凝着细碎霜花,踩上去轻悄无声。道旁杨柳褪尽三春浓绿,枝条枯瘦却依旧垂条如缕,金风穿林而过,黄叶簌簌轻飞,旋着圈落在青石板与绕城流水之上。绕城溪水经秋而瘦,澹澹清波澄澈见底,波澄影静,天光云影倒映水中,恰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雏形,偶有断雁横空而过,鸣声清越苍凉,划破长空万里,更衬得天地清寂,秋意深浓。郊野之处,“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荻花飘雪,菱荷枯折,岸芷汀兰尽染秋霜,远浦归帆点点,伴着暮烟缓缓靠岸,将舒城的秋景勾勒得愈发悠远沉静。
城中聚贤书肆,是舒城文风汇聚之核心,亦是四方游学士子栖心敛神之所。书肆青瓦覆着薄霜,檐角垂着细碎秋露,木扉半掩,门楣上“聚贤”二字经岁月打磨,在秋光里更显古朴厚重。推门而入,四壁书架森然林立,直抵高檐,简册帛书罗列井然,经史子集、兵策杂记、方志野录无所不藏,册页或泛黄或残损,皆透着经年沉淀的文气。陈年松烟墨的沉郁醇香,与旧纸纤维的清润之气在堂中缓缓沉落,混着窗外透入的清冽秋意,凝成一室安宁静谧。日影西斜,浮尘在光里轻扬慢舞,日暮时分人迹渐疏,只剩寥寥数位士子,或立阅于书阁之前,或静坐于窗下案边,不闻市井喧嚣,衬得满室愈发清寂幽深,恰如秋山古寺,不染尘俗。
诸葛亮便在这静室之中。
他自琅琊跋山涉水游学至此,已在江淮大地盘桓数日,一身素净青衫经旅途风霜洗得浅淡发白,身形清挺如霜间修竹,虽无华服加身,却自携一身风骨,不见半分寒酸窘迫。弱冠之年,眉目沉静如秋水,眼神澄澈似寒潭,眼底藏着丘壑万千、胸中立有乾坤,无半分少年人的浮浪轻佻,唯有少年士子的沉稳端方。此番专程前来舒城,不为游赏秋景,不为结交士子,只为寻觅散佚多年的《六韬》古卷残本,自踏入书肆,已驻足近两个时辰,心神全然倾注于卷册之间。他步履轻缓如落叶拂尘,唯恐惊扰了这满室秋光与书卷安宁,目光自一排排古旧书脊上缓缓扫过,细致专注,不肯漏过一册兵策残编,指尖轻触木格书架,带着对书籍的敬畏。
便在这一抬手的刹那,贴身藏于衣襟内侧的青竹纹蜀锦,悄然松落。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方锦缎出自蜀地名匠之手,锦质细腻温润,触手如秋水微凉,青绿竹纹织得精巧灵动,竹枝挺拔,竹叶翩跹,一针一线皆是母亲的心意,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置于他怀中的念想,是他孤身漂泊于世的唯一牵挂。自母亲辞世,诸葛亮便将此锦贴身珍藏,片刻不离,行路读书、晨昏起居、风霜露宿,皆贴在心口,视作世间唯一的温凉与慰藉。此番一心寻书,心神尽注于《六韬》古卷之上,竟毫无察觉衣襟松动,蜀锦被一卷散乱的古简覆住。
诸葛亮取下兵策略微翻阅,纸页脆薄易裂,心中了然并非所求,便轻手归位,动作依旧轻柔。他习惯性抬手按向胸口,指尖骤然一空,心亦随之一沉,如坠寒潭。
衣襟之内,空空如也……
素来沉静如秋水的神色,刹那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眉峰微蹙,眼底泛起浅淡焦灼。他垂眸扫视脚下青石板,石面光洁如洗,被秋霜浸润得透亮,架隙狭窄逼仄,一眼望尽,并无那抹温润的青绿。他缓缓蹲身,青衫衣摆拂过地面,沾了微尘与细碎草屑也浑然不觉,指尖沿书架边缘、竹简缝隙细细摸索,触到微凉的木纹、积年的尘屑、干枯的落叶,却始终未寻到那片熟悉的柔软与温凉。
心头渐紧,呼吸微乱——
暮色渐浓,秋光更淡,书肆内的光线渐渐昏暗,浮尘不再飞扬,翻书的声响愈发稀疏,诸葛亮依旧蹲在书架前,指尖一遍遍摸索着缝隙,不肯放弃。他不知道的是,那方遗失的蜀锦,正静静躺在阴影里,等待着一场注定的相逢,而这场因锦而起的际遇,终将在深秋的江淮大地,写下一段少年知己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