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魔都,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氧气的鱼缸,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冲刷得扭曲变形,霓虹灯的光晕在水幕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油画。陈梦抱着画板冲进汇丰大厦挑高十米的大堂时,感觉自己就是那幅油画里最狼狈的一笔——香奈儿小黑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过于丰满的曲线,刚做的孟菲斯红指甲在灰白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挑衅。
“该死……”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左脚那只Jimmy Choo的细跟高跟鞋,在触碰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时,“咔嚓”一声脆响,断在了离前台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惯性让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预想中的狼狈扑街并没有发生,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了她的手肘,力道沉稳得不像个文弱书生。
“小心。”
声音是从头顶逆光的方向传来的,低沉,平直,没有过多的起伏,像是一块被冰镇过的威士忌。
陈梦单脚跳着稳住身形,发梢的水珠甩落在手背上。她仰起头,视线穿过湿漉漉的睫毛,撞进了一双极淡的眸子里。
逆光里站着个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喉结下方。他左手握着一把长柄黑伞,右手还维持着扶她的姿势,袖口挽起两道锋利的折痕,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腕间是一块极简的百达翡丽。
最让陈梦注意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金融圈混久了,她太懂这个细节的含义——要么是极度自律的禁欲主义者,要么就是对感情有着某种洁癖般的坚守。
“谢谢。”陈梦调整了一下重心,试图抽回手肘,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男人的目光没有在她湿透的裙摆或者胸前的起伏上停留半分,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画板上。
那是一份被打印出来的A3纸,原本应该是黑白灰的财务数据图表,此刻却被五颜六色的丙烯颜料涂得面目全非。原本枯燥的柱状图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红玫瑰,K线图被画成了缠绕的藤蔓。
“这幅画,”男人抽出西装内袋的丝巾,擦了擦刚才扶过她的手指,动作有些强迫症式的洁癖,“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电子版源文件?”
陈梦挑了挑眉,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甲方爸爸让我改的,说下季度的财报封面太枯燥,要‘更有生命力’,要‘打破常规’。”
她故意把“打破常规”四个字咬得很重,同时大大方方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人长得确实赏心悦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像是用手术刀削过一样冷硬。只是那张脸太冷了,冷得像是一串永远不会有误差的代码。
“不过我觉得,”陈梦凑近半步,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瞬间冲散了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现在的版本才配得上沈总的姓——够‘炫’。”
沈炫的睫毛颤了颤。
他当然认得她。
上周在保利拍卖行的酒会上,这个穿着橘红缎面裙的女人,就是用这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把一杯赤霞珠“不小心”泼在了他的领带夹上。
当时她也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叫色彩碰撞,沈总,您太严肃了。”
此刻,她眼尾那颗泪滴状的朱砂痣随着笑容的加深而微微颤动,像是一滴落在雪地上的朱砂,瞬间击穿了他理智的防线。
“陈小姐,”沈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的‘生命力’,总是这么……昂贵。”
“沈总知道我名字?”陈梦故意装作惊讶,指尖轻轻敲击着画板边缘,“看来我上次的‘色彩碰撞’,给您留下心理阴影了?还是说……”
她拖长了音调,目光落在他刚才擦手的丝巾上:“沈总是在记仇?”
就在这时,电梯厅的数字跳动到了“B1”。
沈炫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出通道,伞骨收拢时,一滴积蓄已久的雨水顺着伞尖滑落。
“啪。”
那滴水珠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陈梦精致的锁骨窝里,顺着肌肤的纹理向下滑去。
陈梦缩了缩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B2层有修鞋铺。”沈炫迈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雨声。狭小的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财报封面上。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画板上那行被陈梦用花体字写下的小字——
梦境比数据更真实。
“陈小姐。”
“嗯?”
“下次如果要泼颜料,”沈炫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的笔画,语气依旧一本正经,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别用丙烯。洗不掉。”
陈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断掉的高跟鞋在空中晃荡:“沈总,您这是在教我怎么搞破坏吗?”
沈炫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映出的倒影上。
倒影里,那个平日里在交易台上杀伐果断、被称为“冷面阎罗”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块被涂鸦的画板,仿佛那是他毕生最昂贵的投资。
暴雨还在外面肆虐,但沈炫觉得,自己那颗被封装在理性外壳里的心脏,似乎出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Bug。
而制造这个Bug的人,正单脚跳着,试图去够他的袖口。
“喂,沈炫,”她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既然遇见了,送我去修鞋铺吧?毕竟,是你弄湿了我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