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五分，城西小区。

天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新一轮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死神急促的鼓点。

林深将车猛地停在警戒线外，推开车门的瞬间，冰冷的风雨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林队！”

守在楼下的民警脸色惨白，看到林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却又难掩慌乱，“刚接到报案，五分钟前发现的死者，情况……和上一起一模一样。”

林深没有说话，撑着伞快步冲进单元楼。楼道里同样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只是这一次，混杂着血腥味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六楼。

同样是顶楼，同样是老式居民楼，同样没有电梯。

警戒线已经拉起，赵磊和苏晚已经提前抵达，看到林深，两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林队。”赵磊迎上来，声音低沉，“死者身份确认了，叫孙强，男，四十一岁，有前科。”

林深推门而入，客厅内的景象，与昨夜陈海的案发现场，如出一辙。

死者孙强仰面倒在客厅中央，双眼圆睁，瞳孔涣散，面部扭曲到近乎狰狞，那是一种极致到崩溃的恐惧。

胸口，插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老式水果刀，刀刃深深没入胸腔，鲜血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更大的血泊。

而在他的右手边，静静躺着一个铜制手摇铃。

巴掌大小，暗黄色铜身，古朴纹路，生锈的铃舌——和陈海案发现场的铃铛，完全是一对。

“老周呢？”林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做初步尸检。”苏晚蹲在尸体旁，头也没抬，手上的痕迹检验工作一刻不停，“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四十分，致命伤同样是胸口刀伤，一击毙命，颈部有轻微勒痕，无拖拽痕迹，第一案发现场。”

周明远站起身，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和上一案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凶手像是复制粘贴一样完成了杀戮，冷静、干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林深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个铜铃上。

苏晚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立刻开口：“铃铛上同样没有任何指纹，被仔细擦拭过。地板上有一组陌生鞋印，42码，户外款运动鞋纹路，和上一案的鞋印完全匹配。”

同一个凶手。

连环作案，中间间隔不超过八个小时。

“门窗情况？”

“完好，无撬动痕迹，和平进入。”苏晚顿了顿，补充道，“死者家中有明显翻动痕迹，但抽屉、柜子都没有乱翻，更像是……精准地在找什么东西。”

林深迈步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屋内。

与陈海家的邋遢不同，孙强家收拾得异常干净，家具整齐，地面一尘不染，只有茶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瓶。

“药瓶里是什么？”

“降压药。”周明远指了指死者，“死者有高血压病史，长期服药。”

林深弯腰，拿起那个药瓶，标签已经被撕掉一半，只剩下模糊的字迹。他没有多纠结，目光转向墙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和杂物，唯独中间一层空了一块，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江哲。”林深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查死者孙强的身份信息、前科记录，越快越好。”

“已经在查了林队！”江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孙强，2012年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七年，2019年出狱；2020年因寻衅滋事被拘留，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关键身份——他和2012年悬案的死者陈二柱，是狱友！”

林深的眼神骤然一缩。

狱友。

陈二柱，2012年被杀，现场铜铃。

孙强，陈二柱的狱友，时隔十四年，同样被杀，同样铜铃。

陈海，猥亵少女的前科人员，与前两人看似无关，却被同一个凶手选中。

“还有！”江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对比了三起案件——2012年陈二柱案，昨夜陈海案，现在孙强案，三名死者，都在十年前的同一场聚众斗殴案里出现过！那起案子里，有人被打成重伤，最后却因为证据不足，所有人都轻判或无罪释放！”

一条隐秘的线，瞬间被串联起来。

凶手不是随机选择“恶人”，而是精准锁定了一群人。

一群在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犯下过同样罪行，却逃脱了重罚的人。

“林队！”苏晚突然轻呼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铃铛内侧……符号不一样。”

林深立刻蹲下身，凑过去。

苏晚拿着放大镜，将铜铃内侧对准灯光。

上一个铃铛，刻着的是扭曲如“死”字、又像枯萎花朵的符号。

而这个铃铛上，刻着的是一个扭曲的“偿”字，纹路同样诡异深刻，像是用尖锐的刀具一刀一刀刻上去，带着刻骨的恨意。

死。

偿。

两个字，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这不是符号，是字。”林深的声音低沉，“凶手在告诉我们，他要让这些人，以死偿罪。”

赵磊脸色一变：“那也就是说，当年那起聚众斗殴案里，还有其他参与者？凶手的目标，不止两个，还有下一个、下下个？”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漆黑的夜空。

凶手的节奏太快了。

快到警方连排查线索的时间都没有。

上一案还在调查，第二具尸体就已经出现。

挑衅、预告、仪式感、精准复仇。

这个蛰伏了十四年的连环杀手，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消退杀意，反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冷静、更加掌控全局。

“叮——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猛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脸色骤变，手纷纷摸向腰间配枪。

林深眼神一厉，猛地转头。

声音来源，不是地上的铜铃，而是他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依旧是一串无归属地、无备注的虚拟号码。

和昨夜，同一个号码。

林深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沙哑阴冷的手摇铃声，和案发现场的声音，分毫不差。

几秒后，那道经过变声处理的怪异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欣赏，还有一丝冰冷的疯狂。

“林队长，这么快又见面了。”

“你看，我说过，下一个很快就到。”

“他也罪有应得，对不对？”

林深走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冷冽如刀：“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的案子，到底有什么隐情？”

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又诡异。

“隐情？”

“他们欠的，不是法律的刑期。”

“是命。”

“林队长，你查你的，我审我的。”

“你放心，下一个，我会给你……留更多线索。”

话音落下。

“叮——铃——”

最后一声铃声落下，电话再次被果断挂断。

忙音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疯狂砸击玻璃的声音。

林深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

十四年。

三起命案。

两个铜铃。

两个字——死、偿。

凶手在玩一场游戏。

一场以人命为筹码，以警方为对手，以复仇为目的的审判游戏。

而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慢一步，就会有下一具尸体，出现在下一个老旧居民楼里，身边放着第三个铜铃，刻着第三个诡异的字。

赵磊快步走过来，神色焦急：“林队，现在怎么办？凶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我们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林深缓缓抬头，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锐利到极致的坚定。

他看向现场那具冰冷的尸体，看向血泊中安静的铜铃，看向那枚刻着“偿”字的诡异印记。

“节奏，由我们来夺回来。”

“赵磊，立刻封锁当年那起聚众斗殴案所有涉案人员的信息，二十四小时监控，一个都不能离开青州。”

“苏晚，立刻对比两个铃铛、两组鞋印、两个案发现场的所有细微差别，我要凶手的身高、体重、习惯、甚至心理画像。”

“江哲，深挖2012年陈二柱案、十年前聚众斗殴案，我要所有受害者、所有参与者、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哪怕是一句口供、一张纸条，都给我翻出来。”

“至于凶手……”

林深的目光，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是喜欢留线索吗？不是喜欢审判吗？”

“这一次，我们不等他动手。”

“我们主动，去找他。”

暴雨倾盆，夜色如墨。

深渊之中，凶影蛰伏。

但追凶的人，已经踏入黑暗，步步紧逼。

这场跨越十四年的复仇游戏，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对弈。

第四章 第二具尸体

第四章第二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