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进步

穆祉丞发现，表演课这东西，好像真的有点用。

今天是第四节课。

方琳教的东西，从最基础的面部肌肉控制，到情绪分层管理，再到“心里骂娘脸上开花”的进阶技巧——他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练到晚上回宿舍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把自己都看烦了。

但效果是有的。

比如今天早上。

他来公司上班，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王橹杰。

穆祉丞的第一反应：晦气。

第二反应：不能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面部肌肉，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

然后，他迈进电梯，对着王橹杰，露出了一个微笑。

王橹杰看着他，愣了一下。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穆祉丞保持微笑，按了二十八楼的按键，然后站到电梯另一边，目视前方。

电梯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诡异。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穆祉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动。嘴角的弧度保持不动，眼神保持不动，呼吸保持平稳——

他在心里数数。

一秒，两秒，三秒……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穆祉丞迈出去，回头冲王橹杰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稳健，姿态从容，头都没回。

走出五米远，他才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怼。

没翻白眼。

没露馅。

完美。

电梯里，王橹杰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穆祉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关门的按键，靠在电梯壁上，揉了揉眉心。

刚才那个笑……

怎么形容呢？

不是不好看。

穆祉丞那张脸，笑起来不可能不好看。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但是……

就是有点怪。

具体怪在哪里，王橹杰说不上来。

像是……像是一个平时从来不笑的人，突然对着你笑，笑得标准，笑得完美，笑得无可挑剔——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了前几天听说的事——穆祉丞被周部长塞去上表演课了。

当时他觉得挺好，那人确实该学学怎么藏情绪。

现在他觉得……

好像学过头了？

那个笑，标准是标准，但怎么看怎么像在念课本。

王橹杰忍不住笑了一下。

算了，反正跟他没关系。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把那个“瘆人”的微笑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穆祉丞一直在练习他的“新技能”。

遇见王橹杰的时候，微笑。

擦肩而过的时候，点头。

被迫同处一室的时候，保持表情稳定，眼神和善，绝不先开口怼人。

一开始挺难的。

尤其是王橹杰偶尔看他一眼，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手痒得想揍人。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训练，是在实战，是把方琳教的东西用在真实场景里。

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王橹杰一百遍，同时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看起来像是什么脾气都没有的老好人。

他甚至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笑得越标准，王橹杰看他的眼神就越奇怪。

那种眼神，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打量。

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懂的东西。

穆祉丞觉得挺好。

你看不懂，就对了。

让你也尝尝被人看不透的滋味。

公司里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

茶水间的八卦传得飞快，但传到穆祉丞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

对，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怎么憋死他。

除了表演课初见成效，穆祉丞这个月还有另一件高兴的事。

钱。

他昨天晚上算了算账，发现自己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工资、奖金、代驾的收入、还有之前攒的一些——总资产终于突破了二十万。

穆祉丞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二十二万零一千一百九十九块钱

这是他进公司六年，第一次存款超过二十万。

不是说他之前没赚过这么多——S级任务一次十几万的时候也有过。但那些钱，大部分都花出去了。妈妈的透析，妹妹的学费，家里的生活费……他就像一个漏斗，钱进来，流出去，留不住。

但这半年，他接的任务稳，代驾的活也稳，加上妈妈那边有护工照顾，不用他额外贴太多，终于开始攒下来了。

二十二万。

够妈妈做一年的透析，够妹妹上一年的学，够他自己——

他自己没什么需要的。

但看着这个数字，他心里踏实。

那种踏实，比接一个S级任务还让人安心。

因为这是攒下来的。

是万一哪天他出事了，能给妈妈和妹妹留下的。

穆祉丞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橹杰那种人，大概永远不会懂这种感觉吧。

几百个亿的家产，躺着睡觉都有钱进账，他这辈子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他不用算着花，不用攒着留，不用怕自己万一死了家里人怎么办。

穆祉丞想到这儿，又想起自己刚才冲他笑的样子。

那笑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的，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

第二天下午，表演训练室。课前两人聊了几句，穆祉丞讲感觉自己有进步，遇到王橹杰都忍住了。

方琳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方琳看着他，突然笑了。

穆祉丞愣了愣。

观察？

他确实在观察。

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穆祉丞照常上线接单。

第一单是个从饭店到酒店的中年男人，上车就睡，一路无话。穆祉丞把他送到地方，收了钱，准备去下一个接单点。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账户余额:二十二万零一千一百九十九块钱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天幕城的夜晚永远这么亮，亮得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想起方琳说的话。

“观察。”

他在观察王橹杰。

那王橹杰呢？

王橹杰有没有在观察他？

肯定有吧。

那个人那么精，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装。

穆祉丞突然有点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绿灯亮了，他发动车子，往下一个接单点开。

……

与此同时，滨江路的某间公寓里。

王橹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他在想一个人。

穆祉丞。

最近那个人太反常了。

见面就笑，打招呼，说“早”，说“回见”——

平时恨不得绕着他走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客气，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而且那个笑……

王橹杰想起今天在电梯里，穆祉丞冲他笑的样子。

标准，完美，无可挑剔。

但怎么看怎么像在念课本。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人是上了表演课，但好像学过头了。

笑得太用力，反而显得假。

王橹杰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景很漂亮，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突然有点好奇。

好奇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不仅仅是学习表演，是各个方面

是因为周部长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代驾的车上，穆祉丞看他的眼神。

里面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和现在这个“笑”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王橹杰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他皱了皱眉，收回思绪。

算了，不想了。

反正跟他没关系。

——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来公司，又在电梯口遇见了王橹杰。

这一次，他没有笑。

然后站到一边，按了二十八楼。

王橹杰看着他，挑了挑眉。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穆祉丞没说话。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穆祉丞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

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