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悲道内,混沌黑暗,毁灭之气翻滚不休,足以绞碎上古真神的神魂,连时光与空间都被彻底扭曲。
黎苏苏在无边黑暗中拼命奔跑,哭喊,寻找,仙裙被乱流撕碎,肌肤被戾气割出细密血痕,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个孤单的身影。
直到在混沌最深处,她看见了他。
澹台烬背对着她,玄色冕服染满混沌尘埃,周身魔气翻涌如沸,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同悲道核心吸噬,他在燃烧自己的邪骨,燃烧自己的神魂,以一己之力,强行镇压灭世通道。
黎苏苏站在他身后,泪水滑落,声音哽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黎苏苏你就打算这样,一声不吭地死在这里吗?
澹台烬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雷击中,缓缓转过身。
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了暴戾,没有了冷硬,只剩下震惊、慌乱、无措,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恐慌。
澹台烬你……怎么进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不成调。
澹台烬谁让你进来的!这里危险,立刻出去!快出去!
他厉声呵斥,与之前在赤霄大殿、在魔域囚笼里一模一样的凶狠,可这一次,黎苏苏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慌张,根本藏不住。
黎苏苏一步步走向他,无视周遭绞杀神魂的黑暗,无视他刻意释放出来的魔神威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望着他苍白而孤绝的脸,泪水滑落,却笑得又哭又笑。
黎苏苏我进来找你。
黎苏苏找你这个,只会自己扛、自己忍、自己去死的大傻瓜。
澹台烬喉结狠狠滚动,心口那处早已冻僵的地方,骤然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别开眼,强装冷酷,声音冷硬。
澹台烬黎苏苏,别胡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黎苏苏我不滚。
黎苏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脉搏,感受着他体内邪骨即将燃尽的虚弱。
黎苏苏你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计划吗?
黎苏苏从你进入同悲道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要灭世。
黎苏苏只有魔神能开启同悲道,也只有魔神,能彻底关闭同悲道。
黎苏苏你做回魔神,不是为了恨,是为了牺牲。
黎苏苏你囚我、骂我、逼我成婚,全都是装的。你怕我拦你,怕我跟你一起死,怕我再一次因为你,万劫不复,对不对?
澹台烬猛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伪装了整整数日的冷漠、凶狠、霸道,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嘴硬,所有的伪装,在她一句“我都知道”面前,溃不成军。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猩红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痛楚。
澹台烬你都知道了……
黎苏苏是。我都知道。
黎苏苏点头,眼泪落得更凶。
黎苏苏五百年前,你不说;五百年后,你还是不说。
黎苏苏澹台烬,你到底要把我推到多远,才肯相信,我愿意跟你一起死?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用冷漠筑起的所有防线。
澹台烬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那处早已被宿命与伤痛冻僵的地方,在此刻剧烈地疼了起来。
他活了五百年,孤独了五百年,被嫌弃,被追杀,被背叛,被全世界视作洪水猛兽。
只有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毓灵仙子,是真神之女,拥有最纯净的无垢灵体,却愿意为了他,踏入这万劫不复的同悲道。
澹台烬我不值得。
他低声道,声音发颤。
澹台烬我是魔神,我生来就是罪孽……
黎苏苏你值得。
黎苏苏踮起脚尖,不顾毁灭之气灼烧肌肤,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能撼动天地。
黎苏苏澹台烬,你不是罪孽。你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
黎苏苏这一世,我爱你。
黎苏苏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
黎苏苏闭上眼,催动体内所有力量—— 金色火焰从她四肢百骸喷涌而出,羽翼般裹住周身; 无垢灵体全开,天地间最后一丝纯净灵气被她尽数吸纳,化作最温润的神光; 她甚至点燃了自己的神髓,那是五百年前换他一命的根基,是她身为神女的本源。
金色的神焰冲天而起,瞬间压下了周遭的毁灭之气。
澹台烬苏苏——!!
澹台烬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神髓在燃烧,她的灵体在发光,她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托住他、稳住他的力量。
澹台烬别傻了……
他眼眶通红,猩红的眼底第一次落下泪来,魔神的泪,是黑色的晶石,砸入黑暗中瞬间湮灭。
澹台烬我不值得你这样……
黎苏苏值得。
黎苏苏睁开眼,眸中金光璀璨,像一轮永不熄灭的太阳。
她伸手,抚上他的心口,那里,正是魔神邪骨跳动的地方。
黎苏苏澹台烬,听我说。
黎苏苏你的邪骨不是灭世之刃,是守护之力;我的神髓不是救赎之光,是爱你的心。
黎苏苏神魔本不是宿敌,爱才是化解一切的力量。
黎苏苏相信我,把你的邪骨交给我,我们一起,把这该死的宿命,烧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澹台烬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他甘愿燃烧一切的女子,终于不再挣扎,不再抗拒。
他缓缓闭上眼,松开了对邪骨所有的压制。
澹台烬好。
澹台烬我信你。
澹台烬生生世世,我都信你。
刹那间,黑色的魔神之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不再是毁灭,不再是暴戾,而是带着他全部的温柔、全部的执念、全部的爱意,与黎苏苏的金色神焰紧紧缠绕在一起。
神与魔,光与暗,爱与宿命。 在这一刻,完美相融。
黑色的魔焰与金色的神焰交织,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双色光柱,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向同悲道的核心——那团最黑暗、最冰冷、最原始的寂灭之源。
“轰————————————————!!!”
巨响震彻三界,连正在厮杀的仙魔双方,都被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向天幕。
而光柱内部,时光仿佛被凝固,万物归于寂静。
黎苏苏依偎在澹台烬怀中,神髓燃烧的剧痛席卷全身,可她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在极致的痛苦之中,触碰到了一层从未被开启过的神魂壁垒。
那是天道自她降生之日起,便牢牢锁死的桎梏。
是仙门世代相传的铁律——无情道,乃成神唯一捷径。断情绝爱,方能登神。
此刻,天道的声音在她神魂深处轰然炸响,冰冷、威严、不容置喙。
【凤凰真神血脉,当斩情丝,弃尘念,守无情大道,此乃天命。】
【动情者,灵脉崩,神骨碎,永无成神之日。】
【魔神为灭世之祸,神魔殊途,不可同心,不可相爱,不可共生。】
冰冷的律令一遍遍冲刷着她的神魂,像是要将她对澹台烬的所有爱意、所有执念、所有牵挂,尽数碾碎、拔除、抹除。
只要她松手,只要她转身,只要她斩断这一段逆天而行的情愫,她便可顺顺利利踏入无情道,登临神位,受三界朝拜,万世安稳。
这是曾经无数神女梦寐以求的捷径。
这是整个仙门,都在逼她走的路。
可黎苏苏却笑了。
在双色神焰包裹的光柱中央,在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同悲道核心,她笑得通透,笑得释然,笑得坚定不移。
她终于彻悟。
所谓无情道,从来不是成神的正途,不过是天道用来束缚真神、割裂情感、操控三界的枷锁。
它告诉世人,爱为恶,情为罪,牵挂为拖累,心动为堕落。它让高高在上的神祇无心、无念、无爱、无暖,变成只懂执行天道规则的冰冷傀儡。 它让她以为,想要守护苍生,就必须牺牲心爱之人;想要成就神位,就必须亲手埋葬自己的心
可直到此刻,与澹台烬血脉相融、神魂相依、生死与共的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 神之所以为神,从来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有情。不是因为舍弃,而是因为担当。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深爱。
爱一人,与护苍生,从来都不是对立面。
爱,是力量的源头,是神道的根基,是跨越神魔、击穿宿命、焚灭绝望的唯一火种。
她黎苏苏的道,从来不是无情道。
而是大爱之道。
是以心印心、以爱唤爱、以魂守魂、以生死证真心的道。
黎苏苏天道,你错了。
黎苏苏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凤鸣,穿透光柱,震碎混沌,直抵九天之上。
她的话音落下,燃烧的神髓之中,忽然爆发出一股比之前强盛万倍的光芒。
那不是毁灭,不是献祭,而是新生。
燃烧,不是终结,而是蜕变。 神髓燃尽,不是陨落,而是封神。
她体内的凤凰血脉在此刻彻底觉醒至圆满,无垢灵体绽放出净化万物的辉光,每一寸灵脉、每一寸骨血、每一缕神魂,都在爱意与大义的双重滋养下,向着更高、更浩瀚、更自由的境界飞升。
无情道的枷锁寸寸断裂。 天道的律令层层崩解。 宿命的锁链轰然粉碎。
她不再是被天道操控、被仙门规训、被宿命捆绑的毓灵仙子。 她不再需要斩断情丝,不再需要抛弃爱人,不再需要压抑心动。
她以深爱澹台烬为心。 以守护三界苍生为愿。 以凤凰涅槃之勇为骨。 以无垢纯净之灵为基。 以燃烧神髓、生死相随为证。
一步一步,踏破虚妄,踏碎宿命,踏入真正属于她的——真神之境。
金色的凤凰神羽在她背后轰然展开,遮天蔽日,流光溢彩,每一片羽毛都承载着爱意与慈悲,每一次振翅都能吹散无尽黑暗。 她的眼眸睁开,不再是凡间仙子的清浅柔光,而是真神之眸——眼底有山海辽阔,有众生悲欢,有岁月悠长,更有那个紧紧抱着她、再也不肯松开的少年。
她的气息变得浩瀚、温润、威严却不冰冷,神圣却不疏离。 大道在她脚下俯首,灵气在她周身朝拜,连同悲道最狂暴的毁灭之气,在她的神光面前,都温顺如流水。
她——黎苏苏,弃无情捷径,以爱封神,以情证道,以心成圣。
这是三界万古以来,第一位以有情之道成就的真神。
澹台烬紧紧抱着怀中蜕变的女子,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神魂的升华、神骨的重塑、神道的确立。 那是挣脱了一切束缚的自由,那是承载了一切深情的强大,那是连上古真神都无法比拟的、因爱而生的至高力量。
他怀中的人,不再是需要他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仙子。 而是与他并肩而立、共抗天命、共焚宿命、共守三界的真神。
可她看他的眼神,依旧温柔,依旧滚烫,依旧是五百年前那个不顾一切奔向他的小姑娘。 没有因为成神而疏远,没有因为登神而冷漠,没有因为地位天差地别而有半分改变。
黎苏苏澹台烬。
黎苏苏轻轻抬手,指尖抚过他染满泪痕与尘灰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她的指尖带着真神的温度,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擦去他眼角尚未落下的泪。
黎苏苏我成神了。
黎苏苏不是靠斩断情丝,不是靠抛弃你,不是靠走无情道那条所谓的捷径。
黎苏苏我靠的是——爱你。
黎苏苏靠的是相信你,陪着你,与你一起面对所有黑暗,与你一起守护这世间所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黎苏苏原来,爱从来都不是成神的阻碍。
黎苏苏爱,就是我的道。 爱,就是神的本身。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吻上他微凉的唇。 神焰与魔焰在此刻缠得更紧,黑与金交织成永恒的光,神魂相融,血脉相通,再也不分彼此。
澹台烬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抱紧,仿佛要将这五百年的孤独、恐惧、伤痛、不安,全都在这个拥抱里消散殆尽。 邪骨在他体内平稳地跳动,不再躁动,不再狂暴,不再被同悲道牵引,而是在黎苏苏有情真神的神光滋养下,一点点褪去灭世的戾气,化作守护的力量。
他的宿命,不再是灭世。 而是护她,护他们共同守护的三界。
同悲道的核心寂灭之源,在两人神魔同心、情道封神的力量冲击之下,发出凄厉的哀鸣。 黑暗不断收缩、崩溃、消散,天幕裂痕缓缓愈合,空间碎片重归完整,毁灭之气被真神神光净化殆尽。
黎苏苏靠在澹台烬怀中,轻声开口,声音柔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黎苏苏澹台烬,疼不疼?
澹台烬不疼。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却无比温柔。
澹台烬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黎苏苏同悲道快闭合了……
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幕,眼底盛满期待。
黎苏苏我们会活下去的,对不对?
澹台烬嗯。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澹台烬等出去了,我们回长泽山,种你喜欢的冰灵花,再也不分开。
黎苏苏好。
澹台烬苏苏。
黎苏苏我在。
澹台烬我爱你。
黎苏苏抬起头,真神的眼眸里,映着他唯一的身影,笑得明亮而坚定。
黎苏苏我也爱你。
黎苏苏生生世世,永远爱你。
简单的对话,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比三界所有的道义加起来,都更震撼人心,更能击穿宿命,更能照亮万古长夜。
双色光柱缓缓收敛,将两人温柔包裹,朝着已经重获生机的人间缓缓落去。 同悲道灭,宿命崩解,邪骨归真,情道封神。
爱,终究战胜了黑暗,战胜了宿命,战胜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