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一则自赤霄宗发出、以仙门最高规格传往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传讯,便如惊雷般滚遍了三界仙门。 赤霄宗掌门岑浩然亲书金色传符,划破云海长空,灵光浩荡,字字郑重,昭告天下—— 衡阳宗毓灵仙子黎苏苏,与赤霄宗少主岑觅,不日成婚。 赤霄、衡阳两宗永结秦晋之好,共守仙门正道,望三界诸宗同贺。
消息一出,举界哗然。 黎苏苏之名,本就响彻三界仙门。她乃上古宇神初凰与妖王谛冕血脉,身负纯正凤凰真神之力,又怀世间唯一无垢灵体,是亿万年难一遇的天道宠儿。数百年来,衢玄子更是对她视若己出,倾尽衡阳宗之力护她周全,将她教得心性纯良、风华绝代,亦是整个正道仙门,最寄予厚望的未来真神。
赤霄宗则是仙门顶尖大宗,兵强马壮,声望煊赫,少主岑觅年少成名、仪表堂堂,在世人眼中,这桩婚事乃是强强联手、天作之合,是正道气运大盛之兆。
凌霄宗、青云宗等各大仙门闻讯,纷纷备上重礼,遣长老亲赴赤霄宗道贺。灵鹤衔书成排,仙乐终日不绝,赤霄宗内外张灯结彩,红绸自山底缠至山巅,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一派盛世婚典的热闹景象。
人人称颂,人人艳羡,人人都道毓灵仙子从此大道稳固、前程无量。
可无人知晓,这片喜庆繁华之下,藏着一场身不由己的安排,藏着一颗早已暗许他人的心,更藏着赤霄宗借联姻掌控仙门、借正道之名行私欲之实的祸心。
黎苏苏独自立在灵云台上。 风掀起她素白的裙摆,云海在脚下翻涌,眼前漫山遍野的红,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层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即将大婚。 可新郎,不是她拼尽性命也要护下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在黑暗里孤独了五百年、只靠着她一点点光活下去的少年。 不是澹台烬。
衢玄子苏苏。
温和却带着几分沉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有半分威压,只有父亲独有的疼惜与担忧。
黎苏苏回身,几乎是立刻便抓住了衢玄子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颤抖。
黎苏苏爹爹!求你,求你救救沧九旻!赤霄宗把他关在地牢里,用锁魂链抽他的灵脉,再晚一步,他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衢玄子轻轻打断。他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哀求,眼底的疼惜更深,却也多了几分沉重的无奈。
衢玄子苏苏,你可知赤霄宗早已将他的身份昭告了整个仙门?
黎苏苏一怔,心头猛地一沉。是啊,密室内沧九旻的魔气早已暴露了。
衢玄子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衢玄子他们说,沧九旻根本不是什么仙门弟子,而是万年前灭世魔神的转世魔胎。
衢玄子现在,整个仙门都在喊着要诛杀魔胎,连凌霄、青云宗都已经联名上书,要我衡阳宗带头,将他挫骨扬灰,以绝后患。
黎苏苏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
黎苏苏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爹爹,您信我,他不是魔神,他只是沧九旻,他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他是被冤枉的!
她抓住衢玄子的手,泪意汹涌。
黎苏苏求您,爹爹,求您信我一次,去救他出来,我可以跟您解释一切,我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衢玄子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何尝不想信她?可仙门汹汹,赤霄宗手握“证据”,三界皆知,他若此时出手,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便是将衡阳宗,将黎苏苏,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轻轻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衢玄子苏苏,我不能去救他。
黎苏苏猛地抬头,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像被人狠狠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黎苏苏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
黎苏苏您明明知道他是无辜的……
衢玄子我知道你信他,我也愿意信你。
衢玄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重的理智。
衢玄子可仙门不信,三界不信。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是魔胎,你就永远无法摆脱与魔神的牵扯,你就永远活在仙门的猜忌与追杀之中。
衢玄子赤霄宗势大,这桩婚事,是仙门众望所归,亦是一层保护。爹爹只想让你借此,彻底斩断与魔神之间的牵扯,让你安稳修行,平安度日,不再被宿命裹挟,不再被仙门非议。
他看着她,语气恳切而沉重。
衢玄子嫁给岑觅,你便是赤霄宗的少主夫人,是仙门名正言顺的正道传人。他们会护你,会帮你彻底斩断与他的一切过往,你可以忘记他,重新开始。
衢玄子爹爹能做的,只有为你铺一条最安稳的路。
黎苏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疼惜与决绝,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要绝望。
衢玄子目光望向远方,终是心疼大过强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恳切。
衢玄子你告诉爹爹,你若真的宁死不嫁,爹爹即刻便去回绝赤霄宗,一切后果,由爹爹一力承担。
黎苏苏望着眼前这位待她如亲父的爹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如何不知他的苦心? 如何不懂他以性命相护的心意?
可她不能拖累他,不能拖累衡阳宗,更不能让赤霄宗借机发难,将矛头指向她与澹台烬。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
黎苏苏我嫁。
衢玄子一怔。
黎苏苏我嫁。
黎苏苏重复一遍,声音轻却坚定。
黎苏苏我不愿爹爹为我为难,不愿衡阳宗因我陷入风波,更不愿……给仙门一个借口,不顾一切去追杀他。
黎苏苏待我与岑觅成婚后,赤霄宗便会依约放了九旻。我会亲自送他离开仙门,护他到一处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让他安稳度日,再不受仙门追杀,再不受宿命裹挟。
她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对婚事的期待,只有一片沉定的决绝。
黎苏苏这桩婚事,是我与赤霄宗的交易,也是我为他铺的一条最安稳的路。
黎苏苏就算万劫不复,我也会带他远离这一切是非。
黎苏苏这桩婚事,我应下。
衢玄子看着她眼底的隐忍与坚定,心中疼得发紧,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像安抚幼时的她一般。
衢玄子傻孩子……
衢玄子爹爹只愿你一生顺遂,随心而活,从不要你委屈自己。
黎苏苏微微低头,将所有情绪藏进眼底。 她望向云海尽头,那片仙门闭口不谈的黑暗方向。
澹台烬。 等我。 这场大婚,是假的。 这些红绸,是虚的。 这些称颂,是空的。
我黎苏苏的命,我的道,我的心,从来都不属于这场盛世婚典。 只属于你。
灵云台上风渐起,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眼底那一点坚定如星辰的光。 这场被三界称颂的良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了守护、为了等待、为了最终破局而生的假象。
而她与澹台烬那一段跨越神魔、逆乱天命的尘缘,早已在暗流之中,愈缠愈紧,静待着有朝一日,冲破所有枷锁,照亮万古长夜。
赤霄宗的大婚大殿,红绸从殿顶垂落,映得满室皆暖。可这份暖意,却半点也渗不进黎苏苏的眼底。
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压得鬓角微沉,金丝绣成的凤凰于飞纹样,本该是三界女子最艳羡的风光,此刻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着她。无垢灵体的灵力被岑玄布下的锁神丝缠死,一身纯净仙力半点也提不起来,连抬手拂去眼角涩意,都做不到。 身旁,赤霄宗少宗主岑觅一身锦袍,意气风发。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黎苏苏,目光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却藏着一丝病态的占有。这是他痴恋了数百年的女子,仙门明珠,毓灵仙子,凤凰真神之女,拥有世间最尊贵的无垢灵体。曾经,她连一个正眼都吝于给他。可如今,她却要被迫成为他的妻。
岑觅苏苏。
岑觅压低声音,刻意放得温柔。
岑觅今日之后,你便是赤霄宗少宗主夫人,三界之中,无人再敢轻辱你。往后,我会待你极好,比衡阳宗所有人加起来都好。
黎苏苏目不斜视,唇线抿得极紧,声音冷得像冰。
黎苏苏我嫁你,只为换他一命。岑觅,别自作多情。
岑觅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压下怒意,开始低声笑。
岑觅没关系。等成了婚,日子久了,你总会忘了他。沧九旻那个废物,早已在九重雷劫下废了大半修为,如今在地牢里苟延残喘,拿什么跟我比?
提到沧九旻,黎苏苏的心猛地一抽。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雷劫台上,那道被紫电劈得焦黑、却依旧死死望着她的身影。是她没用。是她答应了这桩荒唐婚事,是她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能活着。 她什么都可以忍。
赤霄宗九重天的霞光,是在辰时三刻被彻底撕碎的。
前一刻,整座赤霄宗还浸在一派肃穆又虚伪的喜庆里三十六峰仙雾缭绕,灵鹤盘旋,九霄仙乐从云端垂落,缠在层层叠叠的大红绸带上,缠在鎏金雕花的梁柱间,缠在每一位观礼仙门长老的道袍褶皱里。黎苏苏端坐在喜榻旁,一身正统仙门嫁衣,裙裾上用赤金绣线织就的凤凰于飞纹样,被殿内七十二盏龙凤花烛映得流光溢彩,可那点暖光,却半分都照不进她冰冷死寂的眼底。
锁神丝细细密密缠在她的腕间、发间,那是赤霄宗用来牵制仙修的禁制,美其名曰大婚定情信物,实则是拿她的自由、拿沧九旻的命,逼她低头。她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每一缕神魂都在颤抖,可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周遭仙门虚伪的道贺,听着岑觅步步走近的脚步声,听着自己心脏一寸寸沉入冰窖的声响。
满堂仙门皆是一副尘埃落定的安稳神情。
有人捻须轻笑,低声议论。
凌霄宗弟子毓灵仙子终究是想通了,与魔神余孽纠缠,哪比得上嫁入赤霄宗,光耀门楣。
青玄宗弟子那沧九旻本就是祸根,留着已是天大仁慈,用毓灵仙子换他一命,也算值得。
凌霄宗弟子赤霄宗此举,既稳住了黎苏苏,又除了后患,真是两全其美。
话语刻薄,轻飘飘落在黎苏苏耳中,她却无力反驳。 她在等。 等一个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可能出现的人。
地牢阴暗潮湿,禁制层层叠加,沧九旻刚历完九重雷劫,仙骨碎裂大半,邪骨被仙门以镇魔符压制,动弹不得,连睁眼都要耗费全身力气。仙门明着说只要她嫁入赤霄宗,便饶沧九旻一命,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大婚礼成,便将那无依无靠的少年拖上诛仙台,挫骨扬灰,以绝“魔神后患”。
黎苏苏什么都知道。 可她不能让他死。
五百年前,她是叶夕雾,亲手将灭魂钉钉入他的心口,抽走他的邪骨;五百年后,她是黎苏苏,拼尽一切想把他拉回人间,想让他摆脱宿命,想让他好好活着,哪怕要她牺牲自己的婚事,哪怕要她背负背叛的骂名,哪怕要她从此活在仙门的监视之下,她都认。
她以为,这是保护他的唯一办法。 她以为,忍过这一时,便能换来他的一世安稳。
直到—— “轰隆————————!!!”
一声足以震碎三界神魂的巨响,从九天之外轰然砸落。
不是天雷,不是地动,是魔神降世的威压,是沉睡五百年的灭世之力,彻底苏醒的轰鸣。
赤霄宗耗费万年炼制的护山大阵,如同一张薄纸,被一股漆黑如墨、寒如九幽深渊的魔气,从正中狠狠撕裂。七彩仙光瞬间湮灭,漫天祥云被染成浓稠的血色,灵鹤惊飞,仙乐戛然而止,殿内龙凤花烛齐齐熄灭,只剩下最中间一盏,火苗疯狂摇曳,映得满殿仙宾脸色惨白如纸,法器出鞘的嗡鸣声响成一片,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每一寸经脉攀援而上,死死咬住他们的命脉。
那是刻在三界生灵骨血里的恐惧——是魔神,是澹台烬,是那个本该永远沉睡、却被硬生生逼回地狱的灭世之主。
黎苏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猛地抬头,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铜铁,目光死死盯着大殿轰然碎裂的穹顶。
云层翻涌,魔风呼啸,一道玄色身影,踏碎万千霞光,从九天之上缓缓走来。
不是少年九旻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不是他受雷劫时染血的破旧衣衫,是一袭玄色暗金龙纹魔神长袍,衣摆垂落九尺,绣着上古灭世魔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吞噬天地的魔气,墨发狂乱披散,被魔风卷得猎猎飞舞,额间一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半只眼眸,却遮不住那眼眸里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猩红。
他周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魔气便如渊如海,席卷整座赤霄宗,压得所有仙修双膝一软,“噗通”“噗通”跪倒在地,连抬头仰视的资格都没有。
黎苏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砸落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他。
真的是他。
她拼了命想护住、想藏起、想从宿命里抢回来的少年,终究还是被这冰冷的世间,逼成了她最害怕的模样。
他觉醒了邪骨。
他成了魔神。
五百年前的噩梦,在她眼前,一寸寸,彻底重演。
黎苏苏九旻……
她失声轻唤,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沙哑得不成样子,痛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黎苏苏别这样……你醒醒……你不能走这条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魔气,精准地落入了澹台烬的耳中。
那双猩红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眸,越过满堂瑟瑟发抖的仙人,越过层层碎裂的红绸,越过所有冰冷的目光,精准地、死死地、带着滔天怒意与被背叛的剧痛,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眼,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半分她熟悉的、少年般的柔软与依赖。
只有暴戾,只有冷绝,只有被全世界抛弃后、燃尽一切的狂怒,只有——我把命都给了你,你却转头嫁给别人的极致恨意。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
没有法术,没有招式,只是单纯的空间跨越。
连天地法则都来不及反应,他便已经站在了大殿正中,站在了黎苏苏的面前。 岑觅脸色惨白,仗着赤霄宗少宗主的身份,想上前护住黎苏苏,装出一副新郎的模样,可他刚抬起脚,澹台烬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只是随手一挥,一道无形魔劲如同万钧山岳,狠狠砸在岑觅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岑觅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飞撞在鎏金盘龙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红绸,身体软软滑落,瞬间昏死过去,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赤霄宗主见状,气得须发倒竖,提着上古仙剑便朝着澹台烬斩去,剑身上仙光流转,是赤霄宗万年传承的镇山之力,可在澹台烬面前,却如同孩童的玩具。
岑浩然邪魔歪道!安敢闯我赤霄宗!
澹台烬微微侧首,猩红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轻蔑与残忍,那是魔神对蝼蚁最本能的不屑,是被凡仙挑衅后的暴戾。他指尖微曲,一股无形魔力瞬间锁住赤霄宗掌门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悬在半空,任凭他如何挣扎,仙剑如何嗡鸣,都无法挣脱分毫。
澹台烬闯?
澹台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神独有的、震彻神魂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刃砸在玉石之上,冷得刺骨,狠得诛心,一字一顿,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澹台烬这三界四海,六合八荒,但凡吾想去之处,何来闯之一说?
澹台烬尔等凡夫俗仙,锁我身躯,禁我仙骨,以我的性命为要挟,逼我心爱之人披上嫁衣,嫁给你赤霄宗一个连抬手都接不住我一招的废物儿子——
他话音骤然一厉,魔劲猛地收紧。
赤霄宗掌门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气息瞬间断绝,双手无力垂落。
澹台烬谁给你们的胆子。
衢玄子此刻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闪,立于殿中,白衣飘飘,神色凝重。
衢玄子沧九旻,放下岑掌门,有话好好说。苏苏是我衡阳宗弟子,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逼她。
澹台烬抬眸,看向衢玄子,眼神冷冽,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
澹台烬衢掌门,来得正好。
澹台烬我正想问问你——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披嫁衣嫁别人,将我弃于地牢,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衢玄子心头一沉。
衢玄子那是仙门逼迫,并非苏苏本意。
澹台烬本意?
澹台烬低笑,笑声残忍。
澹台烬她的本意,是为了保我性命,是吗?像五百年前一样,再一次把我推上绝路,再一次用她的方式,“救”我?
他刻意加重“救”字,满是讥讽。
随后,他不再看衢玄子,目光重新落回窒息的赤霄宗掌门身上。
“咔嚓。”
一声轻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赤霄宗掌门的头颅歪垂,彻底没了生息。
澹台烬随手一丢,那具尸体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狠狠摔落在地,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满地喜庆的红绸,将这场荒唐的大婚,彻底变成了一场血腥的葬礼。
满堂仙门彻底死寂。
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 有人面如死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都清楚—— 魔神一怒,伏尸百万。 今日赤霄宗父子之死,不过是一个开端。
解决了所有碍眼的人,澹台烬终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黎苏苏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结上一层漆黑的魔冰,寒气刺骨;每一步落下,大殿的梁柱便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掉落;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黎苏苏的心尖上,一脚一脚,将她的心踩得粉碎,痛得她浑身发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停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身上的大红嫁衣,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焚尽一切的怒意,仿佛要将这一身刺目的红,连同她这个人,一起生生剜开,撕碎,碾成灰烬。
黎苏苏仰着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泪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猩红,看到他眉骨上因暴怒而绷起的青筋,看到他薄唇紧抿,带着极致的冷硬。
黎苏苏九旻……
她哽咽着,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想告诉他所有的苦衷,想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痛苦与不舍。
黎苏苏你听我解释……我嫁给岑觅,是为了救你……他们拿你的命威胁我,我没有办法……我不想的……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肌肤,澹台烬却猛地抬手,单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指节泛白,魔气顺着指尖钻入她的肌肤,冰冷刺骨,强迫她抬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猩红的、满是恨意的眼,一字一句,狠戾到极致,诛心到极致。
澹台烬你在叫谁?
澹台烬那个被关在地牢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任人宰割、任人羞辱的废物?
澹台烬还是那个被你欺骗、被你抛弃、掏心掏肺信你,转头就看见你身披嫁衣、嫁给别人的傻子?
澹台烬黎苏苏,你看清楚。
他指尖魔气缠绕,轻轻一挑,便将她头上的凤冠狠狠挑飞,珠钗玉坠散落一地,叮当作响,如同他们五百年的情意,碎得彻底,再也无法拼凑。
澹台烬我不是你的沧九旻。
澹台烬我是魔神澹台烬。
澹台烬是被你亲手推入地狱,被你亲手抛弃,再也回不来的——魔神。
黎苏苏痛得眼眶发红,泪水汹涌而出,下颌骨像是要断裂一般,可她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死死望着他,声音哽咽,带着极致的委屈与痛苦。
黎苏苏我没有逼你!我没有抛弃你!澹台烬,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解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黎苏苏声声泣血,只想拽回他沉沦魔渊前最后的理智。
澹台烬为了我?
澹台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最讽刺的笑话,低笑出声。
那笑声冰冷、残忍、带着极致的嘲讽,如同碎玻璃狠狠刮过青石板,刺耳又诛心,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猩红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痛楚与暴怒。
他猛地收紧指尖,将她狠狠拽向自己,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那气息却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风雪,没有半分温度。
澹台烬用嫁给别人的方式为了我?黎苏苏,你可真会说漂亮话。你以为这般伪善的牺牲,就能抹平你给我的痛?我从不需要你用离开来成全,更不要你这般假仁假义的救赎。
澹台烬五百年前,大婚之夜,六枚灭魂钉,一根一根,钉进我的心脉,钉碎我的骨血,你说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摆脱宿命。
澹台烬五百年后,你披上大红嫁衣,跪在赤霄宗的大殿上,嫁给一个你连正眼都不愿瞧的废物,你还说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救我。
澹台烬你的好,我可受不起!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狠一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黎苏苏最痛的地方,五百年前景国大婚的画面,瞬间涌入她的脑海,他绝望的眼神,他滴落的鲜血,他最后那一声微弱到极致的“为什么”,如同最锋利的利刃,一遍遍切割着她的神经,让她痛得快要窒息。
黎苏苏那是因为我不想你死!
黎苏苏崩溃地嘶吼,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
黎苏苏我不想你被邪骨吞噬,不想你走上灭世的路,不想你最后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澹台烬,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澹台烬活下去?
澹台烬猛地松开手,反手便是一掌,狠狠拍在她身侧的石柱上。
“轰隆——”
坚硬的盘龙柱轰然碎裂,碎石飞溅,擦着黎苏苏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那怒意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恐慌与心疼——他怕她真的不要他,怕她真的爱上别人,怕她为了所谓的苍生、所谓的仙门大义,再一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他在地牢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她;不能告诉她,他听见她要大婚的消息时,邪骨差点失控暴走;不能告诉她,他觉醒邪骨,从不是为了灭世,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的魔尊重任。
只是为了把她从这场荒唐的婚事中抢回来,只是为了护她周全。
他太清楚了——只要他还是那个被天道厌弃的魔胎,他和黎苏苏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天堑。仙门不容,苍生不允,连她身上的宿命都在逼她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唯有觉醒邪骨,成为真正的魔神,他才能挣脱这副被诅咒的躯壳,才有资格与那所谓的宿命对弈。他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亲手撕碎这盘早已写好的棋局,要让她再也不必在大义和他之间做选择,要让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屏障。
所以他只能凶。 只能狠。
只能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远,推到一个不会因为他而受伤、而丧命、而被仙门唾弃的地方。
澹台烬活下去,就是看着我在地牢里腐烂,你在外面风光大嫁?
澹台烬活下去,就是看着我被仙门追杀,被世人唾骂,你做你的赤霄宗少夫人,享尽仙门荣光?
澹台烬黎苏苏,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畔,声音冷得像冰,狠得像刀,带着极致的被背叛的痛楚。
澹台烬你穿着这身嫁衣,站在喜堂之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地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澹台烬有没有想过,我信你,我等你,我把命、把心、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你却转头,嫁给了别人?
澹台烬你枉顾我们五百年的情分,枉顾曾经许下的生死誓言,枉顾我为你受的四十清规鞭,为你忍的骨血之痛,为你强行压制的邪骨——
澹台烬你告诉我,你对得起我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魔音震彻大殿,余音滚滚,震得所有人神魂发颤,震得黎苏苏浑身一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她有多难,有多痛,有多舍不得,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与无力,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滑落。
黎苏苏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黎苏苏澹台烬,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澹台烬相信你?
澹台烬直起身,猩红眼底满是极致的轻蔑与冷漠,那轻蔑是装的,那冷漠是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早已疼得鲜血淋漓,每一寸骨血都在为她颤抖。
他冷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澹台烬我信过你一次。
澹台烬结果呢?
澹台烬你在我最欢喜的时候,让我尝尽灭魂钉碎裂骨血之痛;你纵身一跃跳下城楼,让我在无尽黑暗里,等死。
澹台烬黎苏苏,这就是你给我的相信。
澹台烬这就是你说的——情意。
黎苏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几乎要跌坐在地,五百年前的罪孽与痛苦,五百年后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眼底的猩红与狠戾,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与柔软,全都藏在冰冷的伪装之下,看着他们之间的误会,如同万丈深渊,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再也无法跨越。
黎苏苏你混蛋!
黎苏苏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回荡不止。
澹台烬侧脸偏过,缓缓转回来,猩红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燃起更疯狂、更冰冷、更绝望的笑意。
澹台烬打啊。
澹台烬继续打。
澹台烬反正你心里,从来都只有苍生,只有仙门,只有你所谓的大义,从来没有我澹台烬。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指节泛白,不顾她奋力挣扎,将她死死锁在自己身前。
澹台烬够了。
澹台烬这场荒唐到极致的婚事,到此为止。
澹台烬从今日起,黎苏苏是我魔神澹台烬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敢再提她与赤霄宗的婚事,杀无赦。
他抱着她,转身,猩红的目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缓缓扫过满堂瑟瑟发抖的仙门众仙,声音冷彻三界,带着魔神独有的威严与暴戾。
澹台烬今日,我灭赤霄宗父子,是给三界仙门的警告。
澹台烬他日,若再有仙门敢打她的主意,敢逼她做半分不愿之事,敢再以她的安危要挟我,赤霄宗,便是你们的下场。
澹台烬魔神出世,三界避让。
澹台烬谁若不服,来魔域,找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听任何声音,抱着不断挣扎的黎苏苏,纵身化作一道漆黑魔光,冲破破碎的穹顶,消失在血色天幕之下。
只留下满殿狼藉,满地鲜血,满殿惊魂未定的仙门,与一场被魔焰彻底焚烧殆尽、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荒唐大婚。
魔风呼啸,如刀割面,刮在黎苏苏的脸颊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可那点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她被澹台烬紧紧抱在怀中,他的怀抱坚硬如铁,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挣扎、哭喊、捶打他的胸膛,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渗出血迹,染红了他的玄色魔袍,可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抱着她,朝着魔域的方向飞去。
黎苏苏放开我!澹台烬你放开我!
黎苏苏你这个疯子!你醒醒!你不能带我回魔域!
黎苏苏我不是你的囚犯!我不是叶夕雾!你不能再囚禁我!
她的哭喊,她的挣扎,她的怒骂,全都被凛冽的魔风撕碎,散在天际,没有半分回应。
澹台烬始终沉默,只是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猩红褪去一瞬,露出底下深藏的、疼到极致的温柔与不舍,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快得连黎苏苏都没能捕捉,快得,连他自己都要骗过。
苏苏。
别怪我。
别怪我凶你,别怪我囚你,别怪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只有把你锁在我身边,你才不会再为了我牺牲,再为了我受伤,再为了我,赔上你的一生,赔上你的神女之命。
我凶你,是怕你跟着我送死; 我囚你,是怕你为了阻拦我,赔上自己; 我逼你,是怕你再一次,把我丢下。
所有的狠,所有的冷,所有的残忍,都是为了——护你。
魔域的大门,在前方缓缓敞开,漆黑魔气如潮,翻滚涌动,迎接魔神归位,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巨兽,要将一切光明与温暖,尽数吞噬。
黎苏苏看着那片熟悉的、冰冷的黑暗,五百年前景宫囚笼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冰冷、绝望、恐惧、孤独,如同无数只手,将她死死拽入深渊,再也无法挣脱。
她知道。
她最害怕的噩梦,终究还是来了。
如同五百年前一样,她又一次,被他囚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