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万顷碎玉，三清台悬空于三十六重天与人间仙门交界之处，云雾间灵脉流转，瑞气千条，是衡阳宗与逍遥宗百年一度仙门论道的核心场地。

衡阳宗的弟子列于云台西侧，衣袂皆是素白镶银边，清雅如松间雪，而队列最前方的那道身影，是整个云台最惹眼的存在——黎苏苏。她是衡阳宗掌门衢玄子唯一的女儿，天生无垢灵体，魂脉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更是上古宇神初凰遗落在凡尘的唯一血脉，是这三界之内，仅存的一位真神。自她入衡阳宗修行起，上至掌门长老，下至外门杂役弟子，无一人不将她捧在掌心宠护，她的眉眼间带着被娇养出来的温润柔和，肌肤莹白似玉，月白道袍衬得她身姿纤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眸深处，藏着一层旁人无法窥见的、沉了五百年的霜雪。

那霜雪，在一道苍青色的身影踏入云台的刹那，骤然凝结，让黎苏苏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来人是逍遥宗的弟子，沧九旻。

没人知道，这位入逍遥宗不过百年，便以惊世天赋碾压所有同辈仙门弟子的少年，真身是五百年前杀伐决断却心怀仁念的景国少年帝王——澹台烬。

五百年前，她是叶夕雾，是黎苏苏，是带着灭魂钉奔赴他身边的神女；五百年后，她是衡阳宗掌上明珠，他是逍遥宗惊才绝艳的弟子，隔着仙门规训，隔着五百年的血与泪，隔着灭魂钉穿胸的痛，隔着同悲道崩塌的绝望，隔着她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罪孽。

沧九旻的目光，自踏入云台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了黎苏苏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分毫。

那目光太沉，太烫，太偏执，像魔域地底燃了五百年的不灭业火，又像寒潭冰封了五百年的执念，直直撞进黎苏苏的心口，撞得她魂灵都在发颤。他生得极俊，俊朗得近乎凌厉，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晰的下颌，苍青色的逍遥宗门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竹，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盛着的全是她的身影，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刻入骨髓的思念，是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他怕她再一次推开他。他怕她再一次对他视而不见。他怕这五百年的追寻，终究只是一场空梦。

仙门论道的司仪尚未开口，沧九旻便已经不顾逍遥宗掌门的阻拦，不顾周遭所有仙门弟子惊诧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一步步朝着黎苏苏走去。

脚步声落在云玉石铺就的台面上，清脆而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黎苏苏的心尖上。

衡阳宗的弟子们纷纷侧目，长老们眉头紧锁，却碍于逍遥宗的颜面，又碍于沧九旻如今在仙门如日中天的天赋，不敢轻易呵斥。

黎苏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冷下脸，偏过头，不去看那双让她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眼睛。可沧九旻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紧抿的、泛着淡粉的唇瓣上，声音清浅，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顿，唤得规矩而生疏，却藏尽了五百年的深情。

沧九旻黎师姐。

一声师姐，隔了五百年光阴，隔了生死轮回，隔了爱恨情仇。黎苏苏的喉间微微发涩，她抬眼，眸子里是刻意堆砌的冷漠与疏离，声音淡得像云台之上的流云，没有半分温度。

黎苏苏九旻师弟，仙门论道，各归其位，莫要失了逍遥宗的规矩，也莫要扰了衡阳宗的清静。

她的话像一把冰刃，狠狠扎在沧九旻的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在抗拒，知道她在逃避，知道五百年前的一切是他罪有应得，是他伤她至深，让她不敢再靠近，不敢再动心。可他等了五百年，寻了五百年，踏遍三界六道，几乎魂飞魄散，才终于在这仙门之中，重新找到他的光。

他怎么可能放手？

哪怕被她厌弃，被她拒绝，被她视作洪水猛兽，他也绝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沧九旻师姐。

沧九旻往前又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淡淡的松针灵香萦绕在黎苏苏鼻尖，是她五百年间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味道。

沧九旻五百年前的事，我知道是我错了，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黎苏苏住口！

黎苏苏猛地厉声打断他，杏眸之中瞬间泛起一层水光，那是痛，是慌，是不敢触碰的梦魇被强行掀开的狼狈。五百年前的灭魂钉，五百年前的倾世花，五百年前的跳城楼，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不想提，不能提，更不敢提。

那是她一生的劫，一生的痛，一生的罪孽。

沧九旻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与慌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脸色发白，他连忙收住话头，却依旧不肯退开半步，执拗地看着她。

沧九旻好，我不提，我再也不提。黎师姐，从今往后，我跟着你，我护着你，我守着你，直到你肯再看我一眼，肯再对我笑一次，肯……唤我一声名字。

他的告白直白得近乎笨拙，滚烫得近乎灼烧，在寂静的云台之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黎苏苏又羞又恼，又痛又乱，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窒息的氛围，转身便要朝着衡阳宗的队列走去，想要逃离这道让她无处遁形的目光。

可她的衣袖，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沧九旻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柔软的触感，那熟悉的温度，是他五百年日夜思念的魂牵梦绕。他甚至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攥着她的衣袖，像个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黎苏苏放开！

黎苏苏厉声呵斥，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沧九旻的指尖擦过云石台面，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黎苏苏沧九旻！你我各属仙门，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五百年前已是过往云烟，你休要再纠缠不休！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同细针，扎得黎苏苏脸颊发烫，她能感受到那些探究的、好奇的、戏谑的目光，落在她和沧九旻身上，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而沧九旻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痕，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起了更浓、更坚定的执念。

沧九旻黎师姐

他在心底轻轻唤她。

你可以抗拒我，可以厌恶我，可以推开我。但我绝不会走。这一次，换我走向你，换我死缠烂打，换我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你。

从三清台初见的这一刻起，沧九旻的追妻之路，正式拉开了帷幕。

他放下了逍遥宗天才弟子的骄傲，放下了魔神骨子里的孤傲，用尽一切办法，只为靠近黎苏苏一步。

黎苏苏在剑冢练剑，天还未亮，他便守在剑冢门口，亲手用灵泉酿了蜜水，摘了最新鲜的清露果，安安静静地等，一等就是一整天，哪怕黎苏苏全程无视他，他也眉眼温柔，毫无怨言；黎苏苏去丹房取凝气丹药，他便提前半个时辰等在丹房外，将自己耗费百年灵力炼制的、最顶级的凝气丹塞进她手里，不等她拒绝，便转身跑开，像个怕被斥责的少年；黎苏苏随衡阳宗弟子下山历练，他便瞒着逍遥宗掌门，悄悄跟在队伍身后，不远不近，寸步不离，夜里守在她的营帐外，驱赶凶兽，抵御邪祟，一夜不眠。

他甚至放低了所有身段，去讨好衡阳宗的每一位师兄弟。

帮衡阳宗大师兄劈柴练力，哪怕累得灵力耗损也不吭声；帮二师兄整理堆积如山的古籍典籍，一字一句校对，从不出错；帮最小的师弟看守山门，抵挡来犯的小妖，护得小师弟毫发无伤。

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衡阳宗的师兄弟们，在黎苏苏面前，替他说一句好话。

衡阳宗二师兄苏苏师妹，沧九旻师弟真的很不错，天赋高，性子好，还特别勤快，对我们都这么好，对你肯定是真心的。

衡阳宗三师兄是啊师妹，他天天围着我们转，就打听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练什么剑，喜欢什么样的风景，满眼都是你。

衡阳宗二师兄师妹，你就给人家一个机会嘛，他也不容易。

师兄们的劝说，像一缕缕微风，吹进黎苏苏封闭的心门，让她心底的冰壳，微微松动。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深情？怎么会看不到他的付出？怎么会不懂他五百年的执念与等待？

可五百年前的痛，太深刻，太刺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只要轻轻一碰，便疼得魂灵都在颤抖。

她怕，怕再一次动心，怕再一次失去，怕再一次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辙。

所以她只能抗拒，只能冷漠，只能把所有的爱意与不舍，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起来。

而沧九旻，依旧日复一日地守在她身边，唤她“黎师姐”，目光温柔而偏执，像一束甩不掉的光，执着地照进她封闭的心底，一点点融化着那层坚冰。

他不知道，他这份不顾一切、明目张胆的靠近，这份毫无保留的死缠烂打，终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为他和他心心念念的黎师姐，引来一场足以让两人粉身碎骨的滔天劫难。仙门的嫉妒，规训的枷锁，宿命的纠缠，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等待着将两人一同卷入无尽的深渊。

三清初见，旧影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