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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洛水桥头,青伞未撑

归棠……

宣德三年秋深,子夜刚过,缠了半宿的暴雨终于歇了尾音,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惨白月光毫无暖意地砸在洛水古桥残拱之上,把湿冷的青石阶浸得发亮,水痕顺着阶缝蜿蜒而下,汇入桥下深潭。桥洞壁上的苔痕吸饱了雨水,软腻如绸,指腹一按便渗出水珠,壁心缓缓洇开淡青湿印,像极了人皮下将显未显的青脉,一呼一吸间,都与整座桥同频颤动。

三十六辆卸去车轮的马车呈扇形静泊在桥堍,车身被雨水冲刷得泛出冷光,车顶油布层层叠叠,反光如覆满寒鳞。每一辆车残存的第二根辐条内部,都藏着一缕极细的靛青丝线,此刻正随着沈砚清的心跳微微搏动,细弱却坚韧,像一根牵住生死的线。陈砚立在最前一辆改装过的马车旁,玄色直裰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臂弯,他指尖悬着那枚黄铜怀表,表盖微启一道缝,内里“雨夜不闭门”五个字被水汽洇得发软,成了流动的墨痕,青光忽明忽暗,似在催促,又似在叹息。

整座洛水桥静得可怕,唯有积水滴落的声响,慢得像时间被生生拉长。

沈砚清单膝跪在湿滑刺骨的青石上,膝下泥水浸透衣料,冷意直钻骨缝。左手紧紧按着怀中的桐木匣,匣身冰凉,云漪的断指绒毛在缝间簌簌轻颤,每一下都刮在她心尖上;右手悬在改装车的锁孔上方三寸,迟迟没有落下。雨水顺着她发梢滑落,淌过下颌,淌过脖颈,再顺着袖口深藏的靛青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积成细流——那细流竟不是无序漫延,而是缓缓铺展,勾勒出一幅微小却精准的《营造法式》水道支流图,渠、槽、榫、卯,分毫毕现,与桥洞暗渠深处的秘图遥相呼应。

她指尖悬着的,是最后一把钥匙。

也是一道锁死人间与幽冥的关隘。

只要她将这把钥匙嵌入锁孔,“雨夜出租车”的契约血契便会永久激活,天地轮转,清浊分界,所有签下契文的车夫,都将在寅时三刻心口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青痕,活人化作无根无家的“车辙灵”,一生一世困在车轮与路途之上,永不得归乡,永不得见亲人,永无解脱之日。

这不是救世,是献祭。

以百人性命,填一桥秘辛,以人间魂魄,补法式残卷。

沈砚清指节微微发白,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肯落下。

“动手。”

陈砚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硬,他手腕一翻,黄铜怀表“笃、笃、笃”敲击在车辕之上,三声钝响,像敲在白骨之上。

声响落定的刹那,三十六辆卸轮马车的车顶油布同时被一股无形之力掀起一角,雨丝灌进车厢内部,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压得平整的泛黄云纹绣片。沈砚清目光扫过,心口骤然一缩——那些绣片,全是她的手笔。是她初入宫闱,年少无知,在浣衣局的灯下一针一线绣出的云纹,针脚青涩,染着当年第一次碰蓼蓝染料时沾在指尖的淡青。

雨显青墨在绣片背面缓缓浮现,一行小字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癸未年,云漪教我认蓼蓝。

原来从那时起,网就已经布下。

原来她所有的来路,都是别人为她铺好的归途。

沈砚清喉间发紧,桐木匣在掌心震颤得愈发厉害,几乎要脱手而出。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冰冷锁芯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踏水而来,溅起的水花无声落地,没有半分声响。

是萧珩。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积水里,足尖所过之处,水洼不起半分涟漪,不留半枚足印,可每一片被他踏过的水洼中,都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是十二岁督造水驿的她,是入宫学绣的她,是桥洞刻字的她,是霜蚀轮纹的她。无数个沈砚清,在水洼里重叠、破碎、重组,像一场轮回不散的镜花水月。

他抬手,想要拦住她即将落下的手。

袖口因动作猛地滑落,腕间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沈砚清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腕内,赫然纹着一枚靛青榫卯刺青。

纹路、棱角、深浅,与她腕间浮出的车轮印,严丝合缝,天生一对。

不是巧合,不是后刻,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契合。

情感的撕裂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炸开,将她所有坚持、所有隐忍、所有自以为的秘密,炸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刻出现,明白了他为何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明白了他为何甘愿承受血契反噬,甘愿玉珏渗血,甘愿耳垂青脉一次次暴起又黯淡。

他早已知晓一切。

知晓她拆了凤冠改车辙,知晓她绣了密记藏暗号,知晓她以脚踝为版刻下“不载权”,知晓她是轮转清浊的界,是第三十七辆无形的车。

他从不是不知情的局中人,他是早已知晓一切,却始终沉默的守约人。

因为他腕上这枚榫卯刺青,根本不是刺青。

是云漪死前,用自己断裂的小指,蘸着心头滚烫的心血,一笔一划,亲手绘在他骨血之上的。

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爱。

是托付,是契约,是遗命。

他守着她,不是因为心悦,是替云漪完成那场未竟之约,替那个死在桥洞暗渠里的哑女,守住这天地间唯一的清浊分界。

十年相伴,一路同行,原来她从不是他心尖之人,只是他必须守住的“物件”,是云漪留给他的一道待完成的指令。

沈砚清眼底骤然泛起湿意,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砸在桐木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萧珩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喉间滚出一丝腥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无法辩解,也无从辩解——真相就是如此冰冷,如此残忍,如此不容置喙。

他猛地抬手,撕开左襟衣襟。

衣襟碎裂,心口一道陈旧狰狞的伤疤暴露在外,疤心深处,嵌着半枚莹白的玉珏碎片,边缘锋利,沾着未干的血痕。那是他在第六章脚踝刻字时,亲手捏碎的玉珏,残存的一半。

萧珩指尖微颤,将嵌在伤疤里的玉珏碎片取了出来,递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下意识摊开掌心,她掌心一直攥着的,正是另一半玉珏碎片。

两片碎玉在空中缓缓靠近,边缘咬合,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

合拢的刹那,一声清越脆响直冲云霄。

洛水桥底第三石缝骤然喷涌而出清水,水量之大,瞬间漫过脚腕,漫过膝盖,一卷被水浸透的云纹绢轴随着水流浮起,缓缓漂到沈砚清面前。她伸手接住,展开一看,正是云漪当年刻在井壁之上、世人遍寻不得的《营造法式》水道图全本,渠网密布,榫卯相连,北境九省十八驿,无一遗漏。

绢轴末页,一行朱砂批注鲜艳如血,穿越生死,落在三人眼底:

清可载,珩可渡,砚可转。

六字,道尽三人宿命。

她为载,他为渡,陈砚为转。

天地轮转,清浊分界,三人一体,缺一不可。

沈砚清握着完整的玉珏,望着眼前合契的榫卯刺青,望着漂在水上的水道全本,望着三十六辆静候的马车,望着陈砚眼中不容拒绝的决绝,心口翻江倒海,万千情绪绞在一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抬手,将那枚最后的钥匙,稳稳对准了锁孔。

指尖触到锁芯的冰凉,血契的气息瞬间缠上她的指尖,阴冷刺骨,要将她拖入永无止境的轮转。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按下这把钥匙。

以为她会为了云漪遗命,为了三百二十七辆空车,为了北境水道,献祭自己,献祭所有车夫,完成这场天地间最惨烈的法式归位。

可沈砚清没有。

她悬着的手突然顿住,手腕一翻,钥匙径直坠落在地。

“当啷——”

清脆的金属声响划破雨夜,像一道惊雷,炸懵了陈砚,炸停了萧珩。

青光自钥匙落地处轰然炸裂,直冲桥洞穹顶,三十六辆马车残存的辐条在青光中疯狂转动,齐齐调转方向,直指北方。

北方,是云漪的故乡。

北方,是漕工埋骨之地。

北方,是所有车辙灵渴望归去的方向。

沈砚清缓缓站直身体,雨水打湿她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萧珩的眼睛,越过十年沉默,越过血契宿命,越过云漪的遗命,第一次清清楚楚、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名字:

“萧珩。”

不是沈氏,不是钥,不是车,不是清浊界。

是他的名字,是人间的名字,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名字。

声音落定,洛水桥头的浓雾骤然翻涌。

雾中,一辆无灯、无牌、无标识的空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水,无声无息。车门之上,曾经的“雨夜出租”四字早已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唯有一道新鲜的靛青指痕,浅浅印在门板中央,像一滴未干、未擦、未落下的泪。

那是第三十七辆车。

不是她化作的车,是她为自己,为所有被宿命捆绑之人,挣来的车。

陈砚站在原地,望着调转方向的车轮,望着坠地的钥匙,望着雾中驶来的空车,脸色一片沉寂。他悄然向后退了一步,隐入桥洞最深的阴影之中,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半张焦边的麻纸。

纸上,是沈砚清十二岁督造江南水驿时亲手画的初稿,线条稚嫩却坚定,水渠、桥桩、驿口,一一标注清晰。图纸右上角,一行朱批小字被雨水洇开,模糊难辨,却仍能看清最刺骨的一句:

若桥塌,当以人骨为桩。

洛水桥头,青伞未撑,暴雨已歇。

有人守着遗命,有人破了宿命,有人藏着最深的秘密,在月光与水雾之中,等待着寅时三刻的最终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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