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教室依旧吵吵闹闹,阮希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一坐下就把胳膊往桌子里缩了缩,装作认真翻书的样子。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跟老师说了,老师会处理;家里那边,她也挨过了,妈妈最后那一点点心疼的眼神,她早就不指望什么。
她谁都没说,谁都没麻烦,自己扛完了所有。
可她忘了,她还有个同桌。
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少年就没再写过一个字。
他原本垂着的眼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他看上去还是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围打闹的同学,都不自觉地绕开了他们这一块。
阮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假装翻练习册,指尖把纸角捏得发皱,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凶,不狠,却很重,像一块温凉的石头,轻轻压在她心上,让她莫名地慌。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又无所谓:“看我干什么?不做题啊?”
温祁没应声。
他就那么看着她,视线慢慢往下滑,掠过她刻意绷直的肩膀,停在她一直往桌肚里缩的左臂上。那一眼很轻,却精准得让阮希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压着教室里的喧闹,清清楚楚传到她耳朵里。
“你去找老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阮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很快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水:“一点小事,处理完了。”
“小事?”
温祁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没怎么变,可阮希却分明听出里面压着的情绪。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身,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也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再是平时的欠揍。
不再是无所谓的散漫。
那里头有怒,有急,有压抑着的担心,还有一层她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心疼。
就那么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藏起来的胳膊上,烫得她几乎要躲开。
阮希的心猛地一慌,嘴上却依旧硬撑:“本来就是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小事?”温祁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推来推去,回家还被弄伤,胳膊到现在都是红的——阮希,这在你眼里,叫小事?”
她脸色白了一瞬。
他真的全都知道。
知道她被欺负,知道她受了伤,知道她昨天一整天都在强装没事,知道她今天自己偷偷去找了老师。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原来在他眼里,全都一清二楚。
“我……”阮希张了张嘴,突然就没了底气。
她不是不坚强。
被人围堵的时候她没哭,被妈妈攥疼的时候她没哭,在老师面前她冷静得像个局外人。可一面对温祁,一面对他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心疼,她所有硬撑起来的外壳,就开始裂了。
“我自己能处理。”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却在发颤,“真的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温祁看着她这副拼命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心口又酸又涩,怒火几乎要压不住,却又舍不得对她凶太重,“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时候才用我管?等到你真的被人伤到了?等到你扛不住、躲起来哭的时候?还是等到你连求救都不会的时候?”
他的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出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阮希,你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一落,阮希的喉咙猛地一紧。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需要任何人的。
她习惯了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把所有委屈吞下去,再笑着说没事。妈妈只有那一瞬间微不足道的心疼,老师只是尽职责,其他人更是无关紧要。
她从来没指望过,会有一个人,会因为她受了委屈而这么生气,会因为她受伤而这么心疼,会因为她独自扛着而这么难受。
温祁眼里的心疼太真,太沉,太明显。
明显到她再也装不下去。
“我不是不告诉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还在死撑,“我就是不想……不想让你觉得我麻烦,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
“狼狈?”温祁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狼狈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温柔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扛?”
就是这一句。
阮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大闹,不是号啕,只是安静地、克制地、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想哭。
真的不想。
她不想在他面前这么没出息,不想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来,不想让他看到她这么不堪、这么委屈的样子。
可她控制不住。
长久以来的孤单、委屈、害怕、逞强,在这一刻,被他一句温柔又心疼的质问,彻底冲垮。
原来有人心疼你,比你自己硬扛一切,要疼得多。
温祁看着她发抖的肩膀,整个人都慌了。
他刚才是生气,是急,是怕,可从来没想过要把她惹哭。他伸手,想轻轻拍一拍她的背,又怕唐突、冒昧,手悬在半空,顿了很久,才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我不是凶你。”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无措,“我只是怕。
怕你再受伤,怕你再一个人扛,怕你有难处,却从来都不找我。”
阮希的头埋在臂弯里,哭得闷声闷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以后不用了。”
温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以后有我。”
以后有我,可他真的会一直陪着她吗?不可能的吧,怎么可能呢,他对谁都好,又怎么会一直陪着她。
那一节课,剩下的时间里,她没再抬起头。
他也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替她挡住周围所有好奇的目光。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奔跑的声音混在一起,喧闹得让人头晕。阮希慢吞吞地把书本塞进书包,动作很慢,指尖还在轻微地发抖。
她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
温祁的手掌很暖,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扣着她,不让她走。
“我送你。”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阮希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还有点哑,带着一丝别扭:“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必须。”温祁看都没看她,拉着她就往门外走,“那条路,我不放心。”
他走在她外侧,自然而然地把她护在靠里的一侧。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可每走到光线暗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一点,把她护得更紧。他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看上去平静,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阮希跟在他身边,心里又酸又软。
长这么大,除了爸爸,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是真的怕她出事。
走到昨天她被堵的那条巷子口时,那几个混混果然还在附近晃悠,看见他们过来,眼神立刻不怀好意地扫了过来。
阮希的心跳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温祁的衣角。
温祁停下脚步。
他没骂,没吼,没冲动上前。
只是轻轻把阮希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身体把她完完全全挡住,然后抬眼,冷冷地看向那几个人。
他的眼神很淡,却极冷。
那种少年人身上少有的沉定和压迫感,一瞬间就压得那几个人不敢动。
双方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互相看了看,最终悻悻地挪开目光,转身走了。
直到彻底远离那段路,温祁才松开手,微微侧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阮希,声音放轻:“怕吗?”
阮希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眼底那点心疼还在,温柔得让她想哭。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怕那些人。
是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好,好得让她舍不得。
温祁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再遇到什么事,不准自己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坚定,“不准不告诉我。
不准再让我,这么担心。”
阮希望着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有人愿意走向她,愿意护着她,愿意把她从孤单里,一点点拉出来。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暖,这样疼,这样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