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墓碑前的两枚平安扣被晒得温热,他伸手摸了摸,玉的温度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年他十四岁。
谢烬十五。
有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其实早有预兆。
那天他们去演武场。谢烬去练剑,他跟着去看。林惊野也在,蹲在旁边吃果子,吃得满手都是汁水。
演武场上人多,都是族中同辈的子弟。谢烬一进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尊敬,是躲。
云栖知道。谢烬脾气臭,嘴又毒,全族同辈没人敢靠近他。除了林惊野,除了他,没人愿意跟谢烬说话。
可那些人不敢招惹谢烬,却敢招惹他。
他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
“就是那个?”
“嗯,灵溪族的,灵脉废了。”
“废物一个,还天天跟着少主,也不嫌丢人。”
“人家有手段呗,攀上少主这棵大树,当然要死死抱住。”
“切,也就少主心软,换我早赶出去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这种话他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可他刚走两步,谢烬忽然停住了。
然后转身。
云栖还没反应过来,谢烬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朝着那几个人走去。
领头的那个,是个旁支的嫡系子弟,比谢烬大两岁,平时就爱惹事。
谢烬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那人愣了一下,讪笑着想说什么。
谢烬没让他说。
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人摔倒在地,满嘴是血。
旁边几个人吓呆了,动都不敢动。
谢烬蹲下去,看着那人,声音冷得像冰。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捂着嘴,不敢说话。
谢烬说:“再说一遍。”
那人还是不敢说话。
谢烬站起来,一脚踢在他肋骨上。
云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人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谢烬还要动手,林惊野冲上去把他抱住:“谢烬!够了!”
谢烬挣开他,又要往前。
云栖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谢烬。”他说。
谢烬回头看他。
云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算了。”
谢烬看着他,眼睛里的戾气一点一点退下去。
最后他转身,拉着云栖就走。
走出演武场,走出老远,他才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云栖,不说话。
云栖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谢烬说:“以后谁再说那种话,你告诉我。”
云栖说:“不用。”
谢烬回头看他。
云栖说:“我不在乎。”
谢烬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我在乎。”他说。
云栖愣住了。
谢烬没再说话,拉着他就往回走。
那天后来,谢烬以“以下犯上,冒犯少主亲信”的罪名,把那个人逐出了玄鳞族。
全族哗然。
长老们来找他,说那个人的父亲是旁支嫡系,有功于族,不能这么处理。谢烬不听。长老们说这样会得罪人,谢烬还是不听。长老们说“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吗”,谢烬看着那个长老,说:“他不是外人。”
长老们哑口无言。
那人最后还是被逐出去了。
走的那天,云栖远远看着。那人被押出山门,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狠得让人发冷。
云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可他什么都没说。
云栖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他看着墓碑前那两枚平安扣,想起那个人走时的眼神。
那时候他就该知道,那眼神会变成后来的事。
可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谢烬为了他,得罪了人。
他只知道那些流言,从那之后更多了。
“少主为了那个废物,把嫡系子弟都赶出去了。”
“那个云栖,就是少主的软肋。”
“拿捏住他,就能制住少主。”
这些话,他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他不想听,可耳朵关不住。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可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一句一句,全听进去了。
谢烬十五岁生辰快到了。
族里开始准备,张灯结彩,比往年都热闹。可云栖知道,那不是因为谢烬高兴,是因为那些长老们有事要找谢烬。
谢烬没有父母,他是少主,可他没有父母撑腰。那些长老们,表面恭敬,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谢烬生辰宴那天,云栖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那些长老轮番上前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婚约的事。
“少主年岁渐长,该考虑婚事了。”
“东海的碧霄仙子,才貌双全,配少主正好。”
“西山的凌波仙子,也是上上之选。”
“少主若是定了亲,族中上下都安心。”
谢烬一开始忍着,后来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有一个长老说:“少主身边,也该留些有用的人。有些废人,留着也是拖累。”
话没说完,谢烬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满座皆惊。
谢烬站起来,拉着云栖就走。
云栖被他拉着,一路走回院子。
进了院子,谢烬站住了,背对着他,不说话。
云栖站在后面,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谢烬转过身,看着他。
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别听他们放屁。”
云栖点点头:“嗯。”
谢烬又说:“我不会定什么婚约。”
云栖又点点头:“嗯。”
然后就是沉默。
云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我真的不是你的累赘吗”。
他想问“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想问很多很多。
可他看着谢烬那张脸,看着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谢烬也有话想说。
他想说“你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他想说“我谁也不要就要你”。
他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云栖说:“我回去了。”
谢烬点点头。
云栖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
月光落在谢烬身上,落在他一个人影子上。
云栖忽然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隔着。
云栖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影从墓碑上慢慢爬过。
他看着那两枚平安扣,想起那天夜里的事。
那天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摸着平安扣,一夜没睡。
他想起谢烬说“我在乎”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想起谢烬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回来的样子。
他想起谢烬说“别听他们放屁”的时候,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的样子。
他想起月光下,谢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可他不知道,谢烬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谁都没说。
一个不敢说,一个不会说。
于是最好的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流走了。
云栖伸手,摸了摸那枚青玉扣。
“谢烬,”他轻声说,“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知道答案。
后来林惊野告诉他,谢烬在他走了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去修炼了。
什么都没说。
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栖笑了笑。
“傻子。”他说。
山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发。
远处,谢澜站在松林边,看着那个白发的身影。
他看见云前辈又在摸那两枚平安扣。
摸一下,停一会儿。
再摸一下。
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他不知道云前辈在说什么。
但他觉得,那些话,一定是说给老族长听的。
说了一百年了。
还没说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轻。
云栖听着脚步声远去,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边的云海,云海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一层一层漫开。
他想起那天夜里,谢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月光落在谢烬身上,落在他一个人影子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背影,他还会看见很多次。
后来谢烬送他走的那天,也是那样的背影。
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摘下平安扣,放在桌上。
转身走了。
也没回头。
他们俩,一个没叫住,一个没回头。
就那么错过了七年。
云栖低头,看着那两枚平安扣。
“后来你站在那儿,站了多久?”他问。
这一次,他好像听见了回答。
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过松林,吹过墓碑,吹过他的白发。
吹在他脸上,轻轻的。
像是有人在说——
很久。
很久。
作者可能有些细节之前写了,现在忘了,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可以评论提醒我一下,我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