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 章 满江红

秦汉复望着酒店外的高楼大厦，这几天他和郭庄一起爬了长城，在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仪式，又去逛了圆明园。想起当初郭庄打电话时被院长挨了好一顿臭骂，最后院长才松口，放他出来见见世面。明天老人想去戏院听戏，郭庄一口应下——毕竟，这是他们在首都的最后一天。

今天戏园子里的叫好声刚落，场灯一暗，开场的锣鼓点便像密雨敲窗般骤然响起。

郭庄推着秦汉复跟着人流往里走，刚在后排的木椅上坐稳，就见“岳飞”一袭绛红靠袍，手持宝剑，阔步登场。

这时西皮导板首先响起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老生的唱腔苍劲如铁，尾音一个拔高，像利剑刺破了戏园里缭绕的茶香与瓜子壳的细碎声响。秦汉复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这几天在长城上触摸到的青砖，每一块都带着岁月的凉意，和此刻戏台上“岳飞”抖开的坡风一样，都藏着说不尽的沉重。

秦汉复看得入神，嘴里跟着默念：“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唱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时，“岳飞”猛地拔剑出鞘，寒光映着台上的油彩，台下瞬间爆发出满堂喝彩。郭庄的心跳也跟着擂鼓般的节奏加速，他想起圆明园里那些沉默的残石，那些被烈火焚过的痕迹，原来都和戏文里的家国恨，在同一个脉搏里跳动。

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唱词砸下来时，邻座的老人忽然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郭庄偏头看去，见老人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正跟着台上的节奏轻拍扶手。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句散板苍凉悲壮，“岳飞”剑指北方，斗篷被后场的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中翻飞的战旗。戏园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汉复用力拍着巴掌，扭头对郭庄喊：“这戏，太劲了！”

郭庄没说话，那些刻在长城砖上、埋在圆明园瓦砾里的，都藏在这一句句戏文里，在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从未走远。

戏园的灯亮起来时，掌声和叫好声还在半空里绕着。秦汉复胳膊肘撞了撞郭庄：“走了，最后一天，再去吃碗炸酱面，不然回去该想了。”

门外郭庄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稀拉拉的，却亮得很稳。“嗯，提气。”

“想啥呢？快走，晚了面馆该关门了。”秦汉复拽了他一把。

郭庄回过神，推着轮椅，声音里多了点轻快：“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身后戏园的匾额“梨园春秋”在路灯下泛着暖光，像一段刚落幕的、沉甸甸的岁月。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郭庄攥着手机，在酒店楼下的街道上来回踱步，屏幕上“秦汉复”的通话记录停在半小时前——无人接听。他心里发慌，脚步越走越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半小时前，他回房间时，只看见秦汉复留在桌上的一张纸条：

“我出去走走，别找。”

可他怎么能不找。老人腿脚不便，夜里天凉，又人生地不熟。

郭庄沿着酒店旁的街道一路找，喊着“秦老”“秦汉复”，声音在风里散得快。他想起戏园里老人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的眼睛，想起他擦眼角时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更乱。

他往戏园的方向走。老戏园已经关了门，门口只剩两盏昏黄的灯。郭庄绕到侧面的小巷，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轮椅。

秦汉复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手里还攥着在戏园门口买的、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

郭庄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走过去：“秦老。”

老人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风大，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郭庄蹲在他身边，声音放得更柔，“我找了您好久。”

秦汉复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还留着一点戏文里的余韵，一点夜色里的凉。“睡不着，”他说，“就想出来看看。”

郭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城楼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沉默的剪影，像极了戏台上收了幕的江山。

“是还在想那出戏？”郭庄问。

秦汉复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那上面还留着在戏园里轻拍过的温度。“想起很多事。”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想起年轻时候，也有人唱这出《满江红》，唱得比今天还响，还亮。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唱得够响，山河就能回来。”

郭庄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才知道，”秦汉复望着远处，目光像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戏唱得再响，也得有人真的去守，真的去扛。长城的砖是守出来的，圆明园的痛是记下来的，这戏里的字，是一辈辈人刻在骨头上的。”

他转过头，看向郭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稳：“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就是想出来，再看看这江山。看看它现在的样子，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还记不记得这些戏文里的东西。”

郭庄心里一酸，又一热。他伸手，轻轻握住老人放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我记得，”他说，“我都记得。以后，我陪您一起记。”

老人看向郭庄，那双曾在戏园里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坚定：“你能不能……替我家那臭小子，给我唱一遍《满江红》？”

郭庄看着老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角，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请求，是一个父亲对牺牲的儿子，讨要一句未完成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能。”

一个字，铿锵有力。

秦汉复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灯。

郭庄松开手，后退一步，站在老人面前。夜色为台，路灯为光。他清了清嗓子，胸腔里的气一点点提起来。

没有锣鼓，没有伴奏，只有晚风。

他开口，声音不算专业，却带着一股从心底撞出来的劲——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出口，秦汉复的肩膀轻轻一颤。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郭庄的声音不算苍劲，却字字用力。他想起戏台上的岳飞，想起长城的青砖，想起圆明园的残石，想起老人那个牺牲在任务里的儿子。

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这一句句戏文里。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唱到这里，秦汉复忽然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砸在轮椅的扶手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句，郭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夜色里撞出去，又撞回来，像一把剑，刺破了沉沉的夜。

唱完，他微微喘着气，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只有老人压抑的哽咽。

秦汉复慢慢放下手，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无比释然。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郭庄的胳膊，像拍着自己的儿子。

“好……好小子。”他声音哽咽，“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郭庄走上前，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推着，继续往前走。

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次，轮椅前行的方向，有光，有戏文，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也有一个年轻人，替另一个年轻人，完成的、最庄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