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养心殿“陈情”之后,翊坤宫的大门,被一道无形的旨意,彻底封死了。
皇帝没有下明旨,但内务府、敬事房乃至守卫宫禁的侍卫,都“心领神会”地加强了翊坤宫周围的巡查,任何出入宫门的人员物品,盘查得比以往严苛十倍。皇贵妃那边,更是“体贴”地加派了人手“伺候”,美其名曰“华贵妃娘娘病体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年世兰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她不再“病”了,但也不再见人,只是每日在有限的宫苑范围内散步,读书,写字,陪着凤仪玩耍,教导她识字认图,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女儿身上。对外界的一切风雨,仿佛充耳不闻。
只有颂芝和几个最核心的心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禁宫岁月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惊心动魄。
每日都有零星的、经过重重伪装的消息,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悄悄递进翊坤宫。有时是夹在送来的菜蔬里,有时是藏在浆洗衣物的皂角中,有时甚至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在打扫时,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下的、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隐秘记号。
通过这些渠道,年世兰得以知晓外界的风云变幻。
冯清远一案,三司会审进展缓慢,双方角力激烈,一时难有定论。但皇帝对冯家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连续驳回了冯家一系官员的几项人事提议。皇贵妃在宫中的威势,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虽无人敢明面怠慢,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显然小了许多。
年羹尧那边,因冯家案牵扯出西北军饷旧账,处境依旧凶险,但皇帝似乎采纳了“详查”而非“速决”的态度,一时也未对年羹尧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年府外松内紧,兄长在府中“闭门思过”,实则暗中布置,将一些重要的文书、财物,通过隐秘渠道转移、藏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咸福宫那边,沈眉庄的“病”似乎有了一点“起色”,在采月和温实初的精心照料下,偶尔能在天气晴好时,到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点死灰,似乎褪去了一丝。皇贵妃似乎无暇再“关照”她,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春宫的莞妃甄嬛,伤势在缓慢恢复,已能在宫人搀扶下,在殿内走几步。她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宫中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谨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太医诊治,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年世兰曾让颂芝设法递过一张无字的素笺进去,次日,便收到了长春宫送出的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无声的回应,代表某种默契的延续。
而最让年世兰心中暗凛的,是关于皇贵妃冯若昭的动向。
据宫外递来的消息,皇贵妃的母家冯家,正在暗中变卖部分田产、商铺,筹措巨额银两,似乎想要打通关节,摆平冯清远的官司。同时,冯家在朝中的几个姻亲、门生,近期活动频繁,与几位素来中立的清流官员、乃至宗室王爷,都有所接触,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而宫内,皇贵妃似乎也加紧了动作。她以“整肃宫规,清除余孽”为名,再次清理了一批宫人,其中不乏一些在宫中经营多年、背景复杂的老太监、老嬷嬷。这些人被发配的罪名五花八门,但细心之人不难发现,其中好几个,都曾与已故的乌拉那拉皇后,或与翊坤宫,有过或明或暗的关联。
更让年世兰警惕的是,太医院那边传来风声,皇贵妃似乎对太医院几位院判、太医的“背景”和“往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几次召见询问,问及先皇后时期的一些用药记录,尤其是与妇婴、解毒相关的方剂和药物来源。
这一切,都让年世兰心中的警铃大作。皇贵妃冯若昭,绝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女人。她在积蓄力量,在清除障碍,在寻找……可能存在的,能扭转乾坤的“利器”,或者,能置对手于死地的“把柄”。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年世兰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不大的宣纸,上面是她用左手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写完后,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再用茶水将灰烬彻底浇熄,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她唤来颂芝。
“娘娘?”颂芝见她神色凝重,心知有要事。
“你明日,想办法去一趟小厨房后面的杂物院。”年世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里有个负责倒泔水的老太监,姓何,左耳后有一颗黑痣。你见到他,不必说话,只将这块玉佩,”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静心斋带回的、刻着“月宾”二字的羊脂白玉佩,“给他看一眼,然后告诉他四个字——‘石榴花开’。”
“石榴花开?”颂芝一愣,这不是端午夜宴上,娘娘讲的那个故事里的……
“对,石榴花开。”年世兰将玉佩塞进颂芝手中,目光锐利,“他若听了这话,神色有异,或问你什么,你一概摇头,只说‘娘娘让问的’。他若没有反应,或者反应不对,你立刻离开,绝不可停留,也绝不可让任何人看到这块玉佩和你与他接触!”
“是,奴婢记下了。”颂芝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心跳如鼓。这显然是极为隐秘、也极为危险的联络。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放弃,玉佩毁掉也可,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年世兰再次叮嘱。
“奴婢明白!”
“去吧,小心些。”
颂芝退下后,年世兰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石榴花开”……这是当年在雍亲王府时,她、端妃齐月宾,还有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格格、侍妾之间,私下约定的一个暗号。那时她们都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也充满恐惧,便约定若有朝一日,其中一人遭遇不测,需要向其他几人求助或示警,又无法明言时,便用此暗号联络。
后来,她们相继入宫,命运各异,这个幼稚的约定,早已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端妃至死未曾用过。年世兰也是在整理端妃遗物、看到那枚玉佩时,才恍然想起这段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个姓何的老太监,是端妃当年从雍亲王府带进宫的、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因相貌丑陋、沉默寡言,一直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几乎被人遗忘。但端妃曾对她提过一句,此人极为忠心,且有些特别的本事。
年世兰不知道端妃是否曾对何太监交代过什么,也不知道这暗号是否还有效。但她必须试一试。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绕过皇贵妃的严密监视,与外界,尤其是与可能还掌握着某些秘密的“旧人”,取得联系的途径。
她需要知道,端妃除了那些手札和证据,是否还留下了别的什么。她需要知道,皇贵妃冯若昭,除了表面上的动作,暗地里还在谋划什么。她更需要知道,皇帝对冯家、对年家、对后宫这潭浑水,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和打算。
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皇帝那点有限的“愧疚”和“权衡”上。
一夜无眠。
翌日,颂芝依计行事,忐忑不安地去了小厨房后的杂物院。过程出奇地顺利,那何太监看到玉佩,听到“石榴花开”四字,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出一丝精光,但迅速隐去,只对颂芝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颂芝不敢多问,立刻离开。
消息带回,年世兰心中稍定。暗号有效,何太监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愿意接头。
接下来三日,年世兰过得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只是教导凤仪识字时,偶尔会有些走神。凤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事,格外乖巧,不吵不闹,只是用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第三日,深夜,子时。
翊坤宫早已熄了灯火,一片寂静。年世兰独自坐在漆黑的寝殿内,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等待着。
更漏滴答,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直到丑时初,窗棂上才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声,如同夜鸟啄木。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一片漆黑,不见人影。但窗台上,多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年世兰迅速将东西拿进来,关好窗,回到内室,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打开了油布包。
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绘制在极薄羊皮上的、线条简单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点和几条线,指向宫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其中一个点,赫然是……冷宫附近的一处废弃水井。
另一样,则让年世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明黄色的绸缎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用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墨迹,写着一个字:冯。
而在碎片背面,用同样淡的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仿佛符咒般的图案,图案中心,隐约是个“药”字的变体。
明黄色绸缎……这是只有帝后、以及有封号的皇子公主才能使用的颜色!这碎片,来自何处?上面的“冯”字,是指冯家,还是皇贵妃冯若昭?那个古怪的图案,又代表什么?
还有那张示意图……指向冷宫废井?那里藏着什么?
年世兰盯着这两样东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何太监没有露面,只送来了这两样 cryptic 的东西。这意味着,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他不敢,或者不能亲自与她交谈。
这两样东西,是端妃留下的?还是何太监自己查到的?亦或者,是别人通过何太监,传递给她的?
无论如何,这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皇贵妃冯若昭,不仅仅是在前朝为家族奔走,在后宫清理异己。她可能……在暗中进行着某种更隐秘、更骇人听闻的勾当!甚至,可能涉及到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明黄之物,以及某种与“药”相关的、不祥的图案!
而冷宫废井……那里曾是乌拉那拉皇后被囚禁至死的地方。难道,那里还藏着皇后未曾交代的,或者……皇后死后才被人放进去的秘密?
年世兰将羊皮纸和绸缎碎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捏得发白。
不行,她必须弄清楚。必须去那个废井看看。必须知道,皇贵妃冯若昭,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可她现在被变相禁足,如何出得去翊坤宫?就算出去了,又如何能避开重重耳目,潜入守卫森严的冷宫区域?
“颂芝。”她低声唤道。
守在外间的颂芝立刻进来。
“明日,你去太医院,找张太医。”年世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本宫‘旧疾复发’,心绞痛,需用他秘制的‘九还丹’急救。让他……务必亲自送来。”
“九还丹?”颂芝一愣,那不是治疗严重心疾的虎狼之药吗?娘娘何曾有过心疾?
“照本宫说的做。”年世兰目光如炬,“记住,要做得像,要急。另外,让张太医来的时候,带上他的药童,还有……全套的金针。”
颂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却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是,奴婢明白!”
年世兰重新看向手中那两样冰凉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皇贵妃,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打着什么算盘。
这一次,本宫不会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