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的脉象,证实了流朱打听来的消息。
沈眉庄确实有了身孕,已近两月。
碎玉轩内,沈眉庄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既有初为人母的喜悦,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嬛儿,你说……我该不该告诉皇上?”沈眉庄拉着甄嬛的手,低声问道。
甄嬛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姐姐,这是天大的喜事,自然要告诉皇上。不仅要告诉皇上,还要让满后宫都知道。”
“可是……”沈眉庄眼中忧色更浓,“华妃刚刚经历过公主中毒之事,皇后那边也虎视眈眈,我怕……”
“姐姐,你怕,她们就不会动手了吗?”甄嬛打断她,目光清亮,“你越藏着掖着,她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下手只会更狠。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有皇上的恩宠和众人的瞩目,她们反而会有所顾忌。”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况且,华妃如今闭门谢客,自顾不暇。皇后……也未必希望你再出什么意外,毕竟,接连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沈眉庄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孩子既然来了,我这个做额娘的,总要护他周全。”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帝果然龙颜大悦。
沈贵人出身名门,端庄贤淑,如今有孕,正是皇家之福。
“苏培盛,传朕旨意,晋沈贵人为惠嫔,赐居咸福宫主位,一应份例按嫔位双倍发放。再派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过去,务必照顾好惠嫔和她腹中的皇嗣!”
“嗻!”
圣旨一下,后宫再次震动。
惠嫔,一宫主位,双倍份例,如此恩宠,几乎直追当年的华妃有孕之时。
景仁宫内,皇后听着圣旨的内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手中的佛珠却转得飞快。
“惠嫔有喜,这是大喜事。剪秋,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和安胎药材,送到咸福宫去。”
“是。”
剪秋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沈眉庄……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竟然不声不响地怀上了龙胎。
华妃那边刚消停,她又冒了出来。
这后宫里的孩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翊坤宫。
颂芝将咸福宫晋封的消息禀报给年世兰时,年世兰正抱着凤仪,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凤仪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又有了光彩。她似乎很喜欢母亲哼的歌,伸出小手,抓住了年世兰的一缕头发。
“沈眉庄有喜了?”年世兰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皇上晋了她为惠嫔,赐居咸福宫主位,恩宠正盛。”颂芝低声道,“娘娘,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年世兰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她自己有本事怀上,是她的福气。本宫如今,只盼着凤仪能平安长大,别的……与本宫无关。”
颂芝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家主子。若是以前,听到别的妃嫔有孕,娘娘就算不发作,也定会冷嘲热讽一番。可如今……
“娘娘,您真的……不在意了?”
“在意?”年世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这后宫里的女人,谁不是今天得宠,明天失宠?本宫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连自己的女儿都差点保不住。”
她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颂芝,你记住,从今往后,翊坤宫的人,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只要不刮到咱们头上,一概不理。”
“可是娘娘,若是她们……”
“若是她们敢把主意打到凤仪头上,”年世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本宫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奴婢明白了。”
年世兰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神又恢复了温柔。
凤仪,额娘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那些肮脏的、血腥的事情,额娘来做。你只需要……平安喜乐地长大。
咸福宫一时间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妃嫔络绎不绝。
沈眉庄虽然心中警惕,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接待。
这日,敬妃也来了。
“惠嫔妹妹大喜。”敬妃笑着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是尊白玉送子观音,愿妹妹一举得男,母子平安。”
“敬妃姐姐太客气了。”沈眉庄连忙接过,心中却有些诧异。她与敬妃向来交往不深,对方今日不仅亲自前来,还送了如此贵重的礼物……
“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万事都要小心。”敬妃拉着沈眉庄的手坐下,语气温和,意有所指,“这后宫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藏杀机。妹妹心地纯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入口的东西,身边的人,都要格外留意。”
沈眉庄心中一动,看向敬妃。
敬妃却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就不多叨扰了。妹妹好生休息。”
送走敬妃,沈眉庄看着那尊白玉观音,眉头微蹙。
敬妃的话,是在提醒她?
难道……已经有人盯上她腹中的孩子了?
“采月,”沈眉庄唤来心腹宫女,低声道,“从今日起,我所有的饮食、汤药,都必须由你和小施亲自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还有,宫中若有新人调来,一律安排在不起眼的位置,不许近身伺候。”
“是,小主。”
沈眉庄抚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日,宫中便又起流言。
这次不再是针对华妃或甄嬛,而是直指刚刚有孕的沈眉庄。
流言说,沈眉庄之所以能这么快有孕,是因为用了某种助孕的秘药,甚至暗示她腹中的胎儿,可能来路不正。
“荒唐!简直荒唐!”咸福宫内,沈眉庄气得浑身发抖,“是哪个烂了舌根的,竟敢如此污蔑我!”
“小主息怒,小心动了胎气。”采月连忙劝道。
“我如何能不急?”沈眉庄眼中含泪,“这等污言秽语,若是传到皇上耳中,我……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姐姐莫急。”甄嬛匆匆赶来,握住沈眉庄的手,目光沉静,“这流言来得蹊跷,目的就是让你自乱阵脚。你越是生气,越是坐实了心虚。”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污蔑不成?”
“自然不能。”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姐姐可还记得,当初华妃公主中毒,皇上是如何处置的?”
沈眉庄一怔。
“皇上最恨的,就是有人对皇嗣下手,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甄嬛低声道,“姐姐不妨将计就计……”
她在沈眉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眉庄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坚定取代:“好,就按你说的办!”
翌日,沈眉庄“动了胎气”,宣了太医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皇帝闻讯,立刻摆驾咸福宫。
“皇上……”沈眉庄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泪眼婆娑,“臣妾无用,没能保护好皇上的孩子……”
“胡说什么,孩子还好好的。”皇帝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太医怎么说?好好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沈眉庄只是摇头垂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一旁的采月忽然跪倒在地,磕头道:“皇上恕罪!是奴婢多嘴,将外头那些不堪的流言告诉了小主,小主这才气急攻心……”
“流言?什么流言?”皇帝脸色一沉。
采月“战战兢兢”地将那些关于秘药和胎儿来路的流言说了一遍,末了哭道:“皇上明鉴,我们小主自入宫以来,谨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如今怀了龙胎,本是天大的喜事,却要遭受如此污蔑,小主她……她心里苦啊!”
皇帝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很好。”皇帝缓缓站起身,语气冰冷,“朕的后宫,什么时候成了藏污纳垢、搬弄是非之地了?苏培盛!”
“奴才在!”
“去给朕查!这流言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查到了,无论是谁,一律杖毙!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嗻!”
圣旨一下,后宫瞬间噤若寒蝉。
那些原本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咸福宫内,沈眉庄靠在床头,看着甄嬛,低声道:“嬛儿,这次……多亏你了。”
甄嬛摇摇头:“是姐姐自己沉得住气。经此一事,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再打姐姐的主意了。只是……”
“只是什么?”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这流言来得太巧,也去得太快。我总觉得……背后之人,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姐姐,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沈眉庄点点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