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翊坤宫后院的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颂芝快步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她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供纸，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字字惊心。

“娘娘……”颂芝走进寝殿，声音发颤，“问出来了。”

年世兰正对镜梳妆，闻言，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说。”

“那宫女名叫翠儿，原是辛者库的贱奴。三个月前，她被……被内务府的一个管事玷污，有了身孕。”颂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皇后身边的剪秋找到她，许诺只要她……在翊坤宫装神弄鬼，惊了娘娘的胎，就保她平安生下孩子，还会给她一笔银子送出宫去。”

“呵，好一个慈悲为怀的皇后。”年世兰冷笑一声，将玉梳重重拍在妆台上，“那孩子呢？”

颂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翠儿说，她昨日才得知……那管事，根本就是皇后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早在半月前，就被一碗堕胎药……活活打了下来，扔进了乱葬岗！”

空气瞬间死寂。

年世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害过人。可这种利用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诱其入局，再亲手扼杀其希望的手段……

简直是畜生不如！

“翠儿得知真相后，本就存了死志，这才……”颂芝哽咽道，“娘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供词交给皇上？”

“交给皇上？”年世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颂芝啊颂芝，你跟了本宫这么久，怎么还如此天真？”

她站起身，走到颂芝面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张供纸：“你觉得，仅凭一个疯宫女的供词，能扳倒母仪天下的皇后吗？皇上会信吗？还是说，皇上会为了本宫，在这个时候废后？”

颂芝哑口无言。

“皇上不会。”年世兰替她回答了，语气冰冷而清醒，“在皇上眼里，后宫的女人，不过是平衡前朝的棋子。只要乌拉那拉氏一日不倒，皇后就一日是皇后。”

她拿起那张供纸，缓缓走到炭盆边。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娘娘！”颂芝惊呼。

“留着它，只会让翠儿死得更惨，甚至牵连她宫外的家人。”年世兰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幽深，“皇后既然敢做，就绝不会留下把柄。这供词，除了让我们打草惊蛇，毫无用处。”

“难道……就这么算了？”颂芝不甘心。

“算了？”年世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本宫的孩子，差点因为她的一己之私没了，本宫怎么可能算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景仁宫模糊的轮廓，缓缓道：“既然明着来不行，那咱们就……慢慢玩。”

“颂芝，去库房挑几样上好的补品，再备一份厚礼。”

颂芝一愣：“娘娘要赏谁？”

“不是赏，是送。”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送去延庆殿，给端妃。”

“端妃娘娘？！”颂芝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您忘了当年……”

“本宫没忘。”年世兰打断她，语气平静，“正因为没忘，本宫才要去。这后宫里的敌人，未必永远是敌人。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可以是朋友。”

延庆殿。

这里比翊坤宫还要冷清，甚至连炭火都烧得不甚旺盛。

端妃齐月宾正坐在窗边抄写佛经，听到宫女通报“华妃娘娘驾到”时，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染开来，毁了整篇经文。

“她来做什么？”端妃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病气。

“说是……来探望娘娘，还带了许多补品。”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

端妃沉默片刻，放下笔，缓缓起身：“请她进来吧。”

年世兰走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也带进了一股浓烈的、属于孕妇特有的馨香。

端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年世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所掩盖。

“华妃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宫之地？”端妃咳嗽了两声，语气淡漠。

年世兰也不客气，径直在端妃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篇被毁掉的经文，轻笑一声：“姐姐这里若是冷宫，那慎刑司岂不是阎王殿了？”

她顿了顿，直视着端妃的眼睛：“本宫今日来，是想问姐姐一件事。”

“何事？”

“当年那碗安胎药，究竟是姐姐的主意，还是……别人的？”

端妃瞳孔骤缩，握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年世兰，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本宫是来求证的。”年世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本宫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比如，有些手段，皇后娘娘似乎很喜欢用第二次。比如……利用母亲对孩子的爱，来杀人诛心。”

端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你知道了什么？”

“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来问姐姐。”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她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姐姐，你我斗了这么多年，争的是什么？是皇上的爱？还是这后宫的权？”年世兰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眼神复杂，“可到头来，咱们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弃子。真正下棋的人，正坐在景仁宫里，看着咱们互相撕咬，笑得正欢呢。”

端妃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良久，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是皇后。”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当年的药，是她给我的。她说……那是能让你失宠的秘药，不会伤及性命。我信了……”

“我也信了。”年世兰轻声接道，“所以我恨了你这么多年。”

两个女人，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端妃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自然。”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本宫哥哥从西北带回来的秘药，能缓解姐姐的咳疾。”

端妃看了一眼，没动。

“本宫如今有身子，不方便动手。”年世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傲气，“有些脏东西，本宫不想沾手，想必姐姐……也不愿再看她继续作恶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端妃沙哑的声音：“年世兰，你变了。”

年世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了抚肚子。

“人总是会变的。为了想保护的人，不得不变。”

风雪依旧，但翊坤宫与延庆殿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三章：血泪真相，同盟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