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的腿是两年前断的。
许岁的腿是两年前断的。
那时候他刚被带到陆家不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陆时琛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跪着他不敢站着,让他别出声他就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哭咽回去。
但那天他还是出声了。
因为疼。
那天陆时琛喝了酒,回来得晚,心情不好。许岁在门口等他,等了很久,腿都麻了。看见陆时琛进来,他站起来想迎上去,腿一软,摔在地上。
陆时琛低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碍事。”
他抬脚,踩在许岁的小腿上。
许岁听见一声脆响,然后才是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叫得很短,只一声,就被自己咬住了。
但陆时琛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许岁,看着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看着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他笑了一下。
“疼?”
许岁拼命摇头。
陆时琛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许岁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咬出了血,眼睛红得像兔子。
“疼就说。”陆时琛说。
许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时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
“没意思。”他说。
他跨过许岁,进屋去了。
许岁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不敢动,不敢出声。他疼得浑身发抖,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他不敢叫。
他怕叫了,陆时琛会更不高兴。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在院子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没人管他。第三天,还是没人管他。他拖着断腿爬到柴房,缩在稻草堆里,自己扛着。
没人给他请大夫。
陆时琛偶尔来看他,看一眼,皱皱眉,走了。
许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很乖。他从来不敢吵,不敢闹,不敢要任何东西。陆时琛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陆时琛不高兴了他就缩在角落不出声。
但他还是被嫌弃。
断腿慢慢长歪了。没有大夫,没有药,就那么歪着长。许岁能走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跛了,走起来一瘸一拐。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自己的腿,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没办法了,只能认了的笑。
瘸了就瘸了吧。他想。
反正也没人要。
瘸了之后,陆时琛对他的态度没变。
还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是高兴了揉两把不高兴了踹两脚。只是许岁走路慢了,有时候陆时琛叫他,他来不及赶过去,陆时琛的脸色就会沉下来。
“瘸了就这点用都没有了?”
许岁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用。他本来就傻,现在又瘸,更没用了。
他只能更乖一点。
陆时琛吃饭,他跪在旁边等着添饭。陆时琛出门,他跪在门口等着迎接。陆时琛睡觉,他缩在床边的地上,不敢翻身,不敢出声,一宿一宿睡不着,怕睡着了打呼噜吵到陆时琛。
但没用。
陆时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有时候许岁跪在他面前,他的视线穿过许岁,落在别处,像许岁根本不存在。
许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更乖。
有一回,陆时琛从外头带回来一个人。那人长得好看,穿得好,说话也好听。他坐在陆时琛旁边,和陆时琛有说有笑。许岁跪在角落里,给他们端茶倒水。
那人看了许岁一眼,问陆时琛:“这谁啊?”
陆时琛没看他,说:“以前的玩意儿,还没扔。”
那人笑了:“瘸的,傻的,你口味够重的。”
陆时琛也笑了。
陆时琛说:“收拾收拾,走吧。”
许岁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陆时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想走?”
许岁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陆时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又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也是,”他说,“你一个傻子,能去哪儿。”
他没再说下去。
门关上了。
城东的富人区在夜里格外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岁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被人一把推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他眼前黑了一瞬,等回过神来,手里的零钱已经被抢走了。
“晦气。”那人啐了一口,揣着钱走了。
许岁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疼,腿也疼。腿是一直疼的,断过之后没好好治,阴天下雨疼,走多了疼,这会儿摔了一下,疼得更厉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擦破了皮,沾着墙灰和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越蹭越花。
天冷。
他穿得薄,棉袄是两年前的,洗得发白,棉花早就不暖了。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
旁边是个酒吧,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和音乐声。有人从里头出来,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没人往这边看。
许岁等腿不那么疼了,慢慢站起来。
他得把钱挣回来。
蹲的地方换了一个。他站在巷子口,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瘸。但没用,他一动就露馅。有人路过,多看他两眼,然后走开。
也有人停下来。
是个中年男人,打量他一会儿,问:“多少钱?”
许岁张了张嘴,报了个数。他说得很轻,怕说重了把人吓跑。中年男人皱皱眉,嫌贵,还了个价,对半砍。
许岁点头。
中年男人伸手拽他,拽了两下没拽动,低头看他的腿。
“瘸的?”
许岁没说话。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松开手,走了。
许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靠着墙。他站久了腿疼,靠着能好一点。
风还是冷。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问。有两个喝的醉醺醺的年轻人路过,冲他吹口哨,骂了句脏话,笑着走了。
许岁看着他们的背影,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酒吧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看见有人被扶着出来,有人搂着人出来,有人骂骂咧咧自己出来。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从酒吧门口出来,穿着黑色的外套,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但许岁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时琛。
许岁的腿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得太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陆时琛没往这边看。他站在门口,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听着,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许岁想走。
但他走不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也不听使唤。他就那么扶着墙,看着那个人。
陆时琛身边的人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转过头。
他看见许岁了。
许岁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看见陆时琛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掐了,往这边走。
许岁想跑。
可他跑不动。他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只能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陆时琛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比许岁高一个头,低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腿,又滑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和以前一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许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时琛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青白的,瘦的,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陆时琛的手指顿了一下。
“问你话。”
许岁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旁边有人走过来。
“陆少,”那个人笑嘻嘻的,喝得满脸通红,“您怎么站这儿,进去再喝两杯——”
他话说了一半,看见许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哪儿来的,站街的?瘸子也出来卖?”
许岁的脸白了。
那人还在笑,伸手想扒拉许岁的脸:“让我看看长什么样,瘸子能卖得出去吗——”
他的手没碰到许岁。
陆时琛抬手把他挡开了。
那人愣了一下:“陆少?”
陆时琛没理他。他低头看许岁,看了一会儿,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许岁身上。
许岁愣住了。
外套很暖,带着陆时琛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烟味。他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时琛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弯腰,把许岁打横抱起来。
许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但他的腿使不上劲,手也推不动。他只能被抱着,感觉到陆时琛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和膝弯,箍得很紧。
“陆少?”那喝醉的人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惑,“这谁啊?”
陆时琛没回头。
他抱着许岁往车的方向走,步子很快。许岁被他抱着,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很快。
许岁不知道他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陆时琛抱着个人过来,赶紧下车开门。陆时琛把许岁放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里暖和。
许岁裹着他的外套,缩在座位角落里,不敢动。他不知道陆时琛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陆时琛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车开了。
窗外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许岁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瘦的,脏的,像个鬼。
他忽然觉得很丢人。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但蹭花的墙灰还在。
陆时琛忽然开口:“手怎么了?”
许岁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说话。
陆时琛伸手,把他的手拽出来,摊开,看了看。手心破了皮,灰和血混在一起。
“怎么弄的?”
许岁抽了抽手,没抽动。他低着头,小声说:“摔、摔的。”
陆时琛没再问。他从旁边拿出纸巾,把许岁的手翻过来,一点一点擦。擦得很轻,但许岁还是疼得缩了一下。
陆时琛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纸巾放下,没再擦了。
车继续开。许岁不知道开往哪里,他看着窗外的路,认出来了。是往陆家老宅的方向。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车停在老宅门口。
陆时琛把他抱下车,抱进门,抱上楼。佣人看见,愣了一下,但没敢问。
陆时琛把许岁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许岁坐在床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张床他睡过,两年前,他睡在床边的地铺上。陆时琛的床他不敢上,陆时琛也没让他上过。
现在他坐在这儿,浑身不自在。
陆时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岁不明白他问什么,抬头看他。
陆时琛皱着眉,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移到腿上。
“我问你,”他说,“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许岁的脸白了一瞬。
他低下头,不说话。
陆时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蹲下来,视线和许岁平齐。
“说话。”
许岁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几个字:“没、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许岁不说话了。
陆时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掀开他的裤腿。
许岁想躲,没躲开。他的腿露出来,细的,青白的,脚踝肿着,脚腕上有一道旧疤,是两年前断的时候留下的。
陆时琛盯着那道疤,没说话。
他的手指按上去,轻轻按了一下。许岁疼得一哆嗦,往回收腿,没收回。
“疼?”
许岁点头。
陆时琛把裤腿放下,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楼下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上来,是个大夫。
大夫给许岁检查,掀开衣服看,按这儿按那儿。许岁垂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大夫检查完,和陆时琛出去说话。
门关着,许岁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腿。腿肿着,一动就疼。他知道是这两天走多了,加上冻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也不知道陆时琛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门开了。
陆时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
是一碗粥,热腾腾的,上面飘着蛋花。
许岁愣愣地看着那碗粥。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热粥了。
“愣着干什么?”陆时琛站在床边,“喝。”
许岁伸手,把碗端起来。碗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松手。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舍不得喝完。
陆时琛看着他喝,忽然说:“腿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许岁愣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
“两年前,”陆时琛说,“腿断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许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那时候陆时琛已经腻了,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因为他开口说话会挨骂,因为他越乖陆时琛越烦。
因为他说不出口。
许岁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时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住在柴房的时候,我去看过你。”
许岁的手顿住了。
陆时琛说:“你睡着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许岁没抬头,但他握着碗的手指攥紧了。
陆时琛说:“那天我本来是想——”
他没说完。
许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看见陆时琛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许岁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谢、谢谢少爷。”
陆时琛听见这个称呼,皱了一下眉。
“别叫少爷。”
许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叫什么。他以前一直叫少爷,叫了两年,没改过。
陆时琛没解释。他把碗收了,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管药膏,扔给他。
“自己涂。”
许岁接住药膏,低头看。是治跌打损伤的。
他攥着药膏,没动。
陆时琛站在那儿,低头看他,忽然说:“那两年,我对你不好。”
许岁没说话。
陆时琛说:“我知道。”
许岁还是没说话。
陆时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今晚睡这儿。”
门关上了。
许岁坐在床上,攥着那管药膏,半天没动。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响。屋里很暖,比他在外头待的任何地方都暖。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也不知道陆时琛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个曾经连碰都不敢碰的床上,手里握着一管药膏,胃里有一碗热粥。
就够了。
那晚许岁睡得很沉。
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屋里太暖,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他坐起来,腿一动就疼。他低头看,腿肿得比昨天还厉害。
药膏忘了涂。
他叹了口气,把药膏拿过来,拧开,往腿上抹。药膏凉凉的,抹上去之后刺痛,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涂匀。
门开了。
陆时琛走进来,手里端着早饭。他看见许岁在涂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
“吃。”
许岁把药膏放下,看着早饭。是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他愣了一会儿,小声说:“太、太多了。”
陆时琛没理他,转身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
许岁把粥喝了,包子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舍不得扔,用手绢包起来,塞进口袋里。
陆时琛从浴室出来,看见他的动作,皱了一下眉。
“包子馊了会吃坏肚子。”
许岁没说话。他知道会馊,但他舍不得扔。以前在柴房的时候,一个馊包子能顶一天。
陆时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住在这儿,以后不用藏东西。”
许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时琛没解释。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腿,今天去看大夫。”
门关上了。
许岁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门。
以后不用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