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

安全区的阳光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假的。

沈安站在登记处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新人接待”的牌子。灰袍老人正在里面给周野他们讲解规则——积分怎么用，安全区怎么住，被副本选中的原因。

她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麻木得像行尸走肉，有的眼神发亮像找到了新玩具。

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抱着头，一直在抖。

“每次副本结束都有人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安转头。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靠在墙上，叼着烟，正在看她。三十岁左右，脸上有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但已经淡了，是旧伤。

“新人？”女人吐出一口烟，“活着出来不错。死了几个？”

“零。”

女人挑了挑眉。

“六个人，全活？”她上下打量沈安，“有点东西。但你最好别太显眼。这地方，太显眼的死得快。”

她弹了弹烟灰，向远处走去。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

那女人走路的姿势不对——不是有问题，是太小心了。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眼睛一直在扫四周，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猎物。

活下来的老手。

但不是最厉害的那种。

最厉害的，不需要这么小心。

“沈安！”

林念念从登记处跑出来，喘着气：“我登记完了！你呢？”

沈安没回答。

她转身，走进登记处。

……

登记很简单。

名字，年龄，通关副本，获得积分。灰袍老人递给她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数字：5827。

“这是你的身份牌。”老人说，“积分可以在这里消费——住宿、食物、武器、情报，什么都行。安全区禁止私斗，违反者扣除积分。”

沈安接过牌子。

“武器在哪买？”

“东区，铁匠铺。”老人看她一眼，“第一次通关就攒了五千积分，不少。但武器不便宜，一把普通的长刀就要三千。”

沈安转身就走。

……

铁匠铺在东区尽头。

一间破旧的铁皮房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老赵铁匠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沈安推门进去。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正在打铁，肌肉虬结，满身是汗。他抬头看了沈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

“买什么？”

“刀。”

“什么刀？”

“长刀。两把。”

老赵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沈安——一米六出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血。

“两把长刀？”他问。

“嗯。”

“你知道长刀多重吗？”

“不知道。”

“一把五斤。两把十斤。你拎得动？”

沈安没说话。

她走过去，从墙上摘下一把样品刀。刀身漆黑，刀刃雪亮，比她手臂还长。她握在手里，掂了掂。

五斤。

很轻。

她把刀放回去，看向老赵：“两把。”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有点意思。”他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长条木箱，“上个月刚打的，还没开刃。本来想留着自己用，但你这眼神……”

他打开箱子。

两把刀并排躺着，一模一样。刀身比样品略窄，刀锋略弯，刀柄缠着黑布，看起来低调又致命。

“开刃的话加一千，一共七千积分。”

沈安掏出身份牌。

老赵接过，在旁边的机器上刷了一下。

【消费积分：7000】

【剩余积分：-1127】

“负的？”老赵愣了，“额的娘嘞，没钱还买啊？”

沈安没回答。

她把两把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一把五斤，两把十斤。确实有点分量，但还好。

“刀鞘送吗？”她问。

老赵张了张嘴，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两个黑皮刀鞘：“……送。”

沈安接过，把刀插进去，背在身后。

转身出门。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半天没动。

“老赵？”隔壁卖包子的探头出来，“看什么呢？”

老赵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遇到神人了。”

……

林念念等在铁匠铺门口。

看见沈安出来，她眼睛亮了：“买到了？”

沈安点头。

“两把？”

沈安又点头。

林念念看着她身后那两把比手臂还长的刀，咽了口唾沫。

“你……你背得动吗？”

沈安没回答。她看着远处，那里有个公告栏，围着不少人。

“去看看。”

……

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纸——组队启事、情报交易、副本预告、寻人启事。

沈安的目光停在最上面那张。

【副本预告：迷雾小区】

【难度：SS】

【参与人数：60人】

【开启时间：24小时后】

【备注：存活率——11.7%】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情报。

“迷雾小区……”林念念念出来，“听说是个封闭式副本，进去了出不来，得等特定条件触发才能通关。”

“你怎么知道？”

“刚才登记的时候，那个老头跟我说的。”林念念小声说，“他说这个副本死亡率特别高，建议新人别碰。”

沈安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预告，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备注：该副本疑似存在特殊道具，一枚刻有“A”的银色戒指，据幸存者透露，接触过的人都以各种离奇的原因死亡，请广大参与者远离。】

“你……你怎么了？”林念念发现她不对劲。

沈安没回答。

她转身，向登记处走去。

……

“我要进迷雾小区。”

灰袍老人抬起头，看她一眼。

“新人？”他问。

“嗯。”

“你知道那个副本的存活率吗？”

“11.7%。”

“那你还要进？”

沈安把身份牌拍在柜台上。

老人看了看余额，眉头皱起来：“负分？你负分进副本，出来之后积分不够还，会被直接清退。”

“我不会负分出来。”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见多了找死的人之后，无奈又麻木的笑。

“行。”他盖章，“24小时后，东区传送门。别迟到。”

沈安接过新的副本凭证，转身就走。

林念念追上去。

“你真的要进？”她问。

“嗯。”

“因为那个……那个特殊道具？”

沈安的脚步顿了顿。

“可能是我妻子的戒指。”

林念念愣住。

“那我跟你去。”

沈安转头看她。

林念念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你说过会保护我。你进副本，我留在安全区，你怎么保护我？”

“你可以找别人组队。”

“我不认识别人。”

“你可以等下一个副本。”

“下一个副本也可能死人。”

沈安看着她。

林念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我知道我很弱，会拖你后腿。”她小声说，“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帮你拿东西，帮你望风，帮你……帮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别丢下我。”

沈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林念念抬起头。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救了我。在公园里，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但你管了。你让我跟着你，你说你会保护我。”

她顿了顿。

“反正如果不主动参与副本的话，还是会被强制选上的，到时候还会更难”

沈安看着那张脸。

年轻，稚嫩，带着点傻气。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倔强——那种被人拉了一把之后，死也要跟着那双手的倔强。

和十岁时的自己一样。

那年她蜷在墙角，满脸是泥，身上都是伤。黎清走过来，蹲下身，用那只手擦掉她脸上的泥。

她抓住那只手，死也不放。

后来黎清问她：“你当时为什么抓我抓那么紧？”

她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好人。”

黎清笑了，把她搂进怀里，说：“小傻子，我不是好人。我只是……”

她没说只是什么。

但沈安知道。

只是刚好遇见了你。

“走吧。”她说。

林念念愣了愣：“去哪儿？”

“买你的武器。”

……

林念念的武器是一把短刀。

老赵推荐的，说新手用这个合适，轻，好上手，关键时候还能当飞刀使。林念念握着刀，手有点抖，但还是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多……多少钱？”

“一千五。”

林念念看了眼自己的余额——三千二。她咬了咬牙，刷了。

剩下的一千七，她买了点干粮和一瓶水。

“副本里能带东西进去吗？”她问老赵。

“看副本，有的让带，有的不让。迷雾小区……好像不让。但你可以试试藏在衣服里，查得不严。”

林念念把干粮塞进内兜。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没买别的东西。

她只需要武器。

……

24小时很快。

安全区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沈安靠在墙边，闭着眼睛，没睡。

林念念躺在她旁边，盖着她的衣服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睡着了。

沈安睁开眼，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更像了。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像黎清每次睡在她旁边时，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张脸，呼吸轻轻的，像个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远处，东区的方向，有光在闪。

那是传送门。

……

东区传送门。

一个巨大的圆形光门，立在广场中央，发着淡蓝色的光。门边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异，表情各异。

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武器。

还有几个，蹲在角落里，一直在抖。

林念念站在沈安身边，手攥着短刀，指节发白。

“别紧张。”沈安说。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我没紧张。”

“手在抖。”

林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脸红了。

“我……我控制不住……”

沈安没说话。

她看向那些人。

六十个人。最后能活的，平均只有七个。

十一个人里活一个。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老练的，有慌张的，有麻木的，有兴奋的。有拿枪的，有拿刀的，有空着手的，有浑身挂满装备的。

最后，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靠在传送门边的柱子上，叼着烟，也在看这边。看见沈安的目光，她挑了挑眉，把烟掐灭，走过来。

“又见面了。”她说。

沈安没说话。

“听说你要进迷雾小区？”女人上下打量她，“新人进SS级副本，找死？”

沈安看着她。

“你进过？”

“进过。”

“那你还进？”

女人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有点苦，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找人，进了五次了，每次都是这个副本。活着出来，再进。一直没找到。”

沈安的眼睛动了动。

“找谁？”

女人看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她最后说，“三年前进的这个副本，再也没出来。”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沈安看着她，那张有疤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

“找到了吗？”她问。

女人摇头。

“每次进去都找，每次都没找到。但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在这个副本的某个角落，等着我去救她。”

她顿了顿。

“你懂那种感觉吗？”

沈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懂。”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也在找人？”

沈安没回答。

但女人懂了。

她点点头，伸出手：“我叫方敏。”

沈安握住那只手。

“沈安。”

……

传送门亮了。

蓝色的光变得刺眼，门里开始出现漩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等着。

“时间到了，进去之后别慌，先在自己家待着。迷雾小区……名字不是白叫的，里面全是雾，五米之外看不见人。雾里有东西。”

她顿了顿。

“还有，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她第一个走进传送门。

身影消失在蓝光里。

其他人陆续跟上——老练的先进，慌张的被推着进，那几个一直在抖的被拖进去。

最后，只剩沈安和林念念。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安。

“我……我准备好了。”

沈安看着她。

那张脸发白，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没有后退，没有逃跑，就站在那里，等着。

“走吧。”沈安说。

她向传送门走去。

林念念跟上去，紧紧贴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蓝光吞没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