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3）

黄泉撑着红色油纸伞，在那片蓝水黑石的反差色调中兜兜绕绕，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进入了一片新的区域。

这片区域是建在木桥上的，两侧的水面宽阔而平静，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水很深，看不见底。

他走了没几步——水面上突然伸出了什么东西。

两根黄色的、长长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水面上探出来，在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嗖”地缩了回去。

黄泉停下脚步。水面下出现了一个阴影——“哗啦——！”一个黄色的、圆滚滚的、长着两根触手的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

它的身体是黄色的，圆圆的，体面看起来很光滑。它的脸上有两颗眼睛，一张大大的嘴巴，两侧还长着细长的、可以自由伸缩的触手。

“嘿……哈喽……”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水中生物特有的、含糊不清的语调。“看到你在……这儿……”

洋葱桑。

《Undertale》里一个住在瀑布水域里的怪物。它没什么攻击性，只是喜欢和人聊天——或者说，喜欢向人倾诉自己对于“离开这里”的执念。

黄泉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应了一声。

“你来参观瀑布的，是吧！这里超棒的，是吧！你喜欢这儿，是吧！”洋葱桑一改之前的语气，一连三个“是吧”，语气越来越急切，像是在迫切地寻求认同。

黄泉又应了一声。

“是啊！我也是！我最喜欢这儿啦。”不过它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一些。“虽然，这里的水已经变得越来越浅了。我，我不得不一直坐着，但是……”

它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喂——喂！那都不是事儿！总比搬到城里强！不得不住在拥挤的水族馆里！就像我所有的朋友一样！”

“喂——喂！那都不是事儿！总比搬到城里强！不得不住在拥挤的水族馆里！就像我所有的朋友一样！反——反正水族馆已经住满了，不——不管怎么样，就算我，我想搬过去，我……”它顿了顿，“那都不是事儿，你听到没！Undyne能搞定一切，听到了没！我从这里出去以后要到海里生活！听到了吗！”

黄泉走到了房间的尽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水里的洋葱桑。

他说。

“嘿……你……到房间的尽头了。我们下次再见！希望你玩得开心！”它的身体开始下沉。“享受瀑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哗啦”一声，它沉入了水中。

黄泉走出了这个房间，下一个房间上方有两道瀑布从上方垂落下来，像是两条流动的白练，水声轰鸣。

黄泉环顾四周。房间的左边，有一个小房间，他走进去，小房间的放着一架钢琴。

钢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黄泉站在钢琴前，随后伸出手，在琴键上随意地弹了几下。

“叮——咚——叮——咚——”

清脆的琴声在这个小房间里回荡。但他没有继续弹，而是收回手，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穿过一条走廊后，他来到了一个新的区域。而走廊的旁边，立着一个雕像。

那是一个古老的、石制的雕像，雕刻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生物——也许是怪物，也许是某种符号化的象征。雕像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有光照在它身上。

光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或许是头顶某个缝隙漏下来的吧。光落在雕像的头顶，水滴从上方滴下来，滴在雕像的头顶上。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石像上，顺着雕像的表面滑落，流到它的底座上。底座看上去刚干——水迹还在一点点缩小，像是某种正在退潮的痕迹。

黄泉继续往前走，前方又是一道瀑布。瀑布的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木桶里插着几把雨伞。

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就像是某个被遗忘的雨伞回收站。

黄泉弯腰，从桶里拿出了一把蓝色的雨伞，然后转身，走回雕像前。

他把那把黄色的雨伞撑开，架在雕像的头顶上。

雨伞挡住了滴下来的水。水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然后顺着伞面滑落，流到了地面上。

在原版游戏里，玩家如果把一把雨伞放在雕像上，挡住滴下来的水。然后雨水就会变成一个天然的八音盒，播放一段优美的音乐。

雕像不再被水淋着了。雨水开始唱歌，但不是真的“唱歌”，而是像八音盒一样，发出清脆的、悠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旋律。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那旋律很轻，很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来自童年的、被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黄泉站在雕像前，安静地听了几秒，随后转过身，走回了瀑布旁边，撑起自己的红色油纸伞。（毕竟红色油纸伞是黄泉的本色。）

前方的瀑布越来越多。一道接一道，从上方垂落，白色的水幕像是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天空——不，天花板——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雨滴从上方飘落，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黄色小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着黄泉的伞。“你拿了把伞来？太棒了！”它往前跑了两步，然后飞快地钻到了黄泉的伞下。“出发吧！”

黄泉没有说话。他撑着伞，继续往前走。黄色小妖跟在他脚边，四条短腿快速倒腾着，努力跟上他的步伐。雨水打在伞面上，但伞下的空间足够大，刚好能遮住一人一怪。

“伙计，Undyne真的是太太太太酷了。”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她总能打败所有坏人，未尝一败。如果我是人类的话，那我的床单每晚都会湿一大片的……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揍趴我！哈哈。”

黄泉低头看了它一眼，他感觉黄色小怪像是在描述某个超级英雄。

他们一起走进了一条向下的道路。黄色小怪突然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像是在回忆什么。“于是，有一次。学校有个校园实践活动，你们得照顾一朵花。”它的声音变得缓慢起来。“国王——我们得叫他‘Dreemurr老师’——自愿捐出自己培育的花。而结果他跑来学校教了一堆关于责任、义务之类的课程。”

“我不禁开始想……哟！要是Undyne能来学校那会有多酷！？她会把老师们都揍趴下！！”说完，它又躲到黄泉的伞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低了一些：“嗯，也许她不会去揍趴老师啦……因为她太酷了，不会去伤害任何无辜的人！”

黄泉继续走着。雨还在下，但走出房间后，雨彻底停了。

黑色的“天空”中出现了蓝色的“星星”——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某种发光的晶体镶嵌在岩层上，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黄泉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城堡。

高大的、古老的城堡。它的轮廓在蓝色“星星”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传说的遗迹。

黄色小怪也停了下来，顺着黄泉的目光看向那座城堡，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房间。房间里再次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从上方飘落，在地面上汇聚成浅浅的水洼。前方出现了一个台阶。

台阶很高，比黄色小怪的身高高出好几倍。它站在台阶前，仰起头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黄泉：“哟，这个平台太高了……嗯……”

黄泉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台阶，准备爬上去。

“哟，你想去见Undyne，对吧……？拉我一起上去。”

黄泉弯下腰，伸出手，把黄色小怪拉了上来。它站在台阶上，抖了抖身上的水：“哟，多谢你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找Undyne。”

然后它往前跑了两步——“砰。”又是一个平地摔。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面上。它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跑。

黄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黄泉续往前走。前方新的界域定锚已经亮起了，青蓝色的辉光像是一盏无声的灯塔。

【系统提示：界域定锚已激活】

【当前位置：瀑布-桥】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木桥。桥的两侧没有栏杆，桥下是是黑色的水面。桥的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走过去。没走几步，周围的地面上出现了蓝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能量在木板上蔓延，发出微弱的荧光。蓝色的痕迹越变越多，像是一张正在铺开的网。

然后——长枪从痕迹中刺了出来。

“唰——！”

一把蓝色的能量长枪从木板中刺出，然后消散。黄泉知道，第二次追逐战——开始了。

下方出现了Undyne的身影。她站在桥下的下一段桥中，长枪一次次从黄泉的脚下刺出，但每每都刺了个空。他在木桥上跑着，但不算快，但也不慢。

黄泉继续跑着。他总是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跑了大概几分钟，前方——死路。

桥面从这里断开，对面是一片悬崖，隔着至少五六米的距离。下面是黑色的深渊，看不到底。

黄泉停下脚步，转过身，Undyne也走了过来。

“哐当、哐当”盔甲在桥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随后蓝色的长枪从空中落下，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朝他袭来。

黄泉一个后撤步躲开，长枪没有击中他。它刺穿了脚下的木板——“咔嚓”一声脆响，木板碎裂，桥面断裂。黄泉脚下的木板塌了下去，他整个人随着碎木一起坠入了黑暗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色的深渊在他身下张开巨口，像是一只正在等待猎物的巨兽。

旋即，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上去像是从这附近传来的声音……噢！你掉下来了。对吧……你还好吗？来，起来吧……Chara，对吧？那真是个好名字。我的名字是……”

黄泉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此刻躺在一堆黄色的花瓣上。那些花瓣柔软而温暖，像是某种天然的垫子。断裂的木桥碎片散落在他的周围，被摔得所剩无几。

黄泉躺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身上没有伤，衣服没有破，红色油纸伞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身边。

他拿起伞，撑开，站起身。

【系统：剧情杀呗。】

黄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淌着水往前走，水深到小腿，有些凉，但不刺骨。

水里漂浮着很多东西——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碎掉的玻璃瓶、腐烂的布料……各种各样的垃圾叠在一起，像是某个垃圾场。

前方，一座断裂的木桥上，又一个界域定锚亮起，青蓝色的辉光在昏暗中亮起。

【系统提示：界域定锚已激活】

【当前位置：瀑布-废品区域】

前方的水里浮着一个崭新的冷藏柜。白色的外壳，透明的玻璃门，在水面上漂浮着，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破旧的垃圾格格不入。

黄泉走过去，打开冷藏柜的门。里面放着两份太空人食物。他拿出一份，掂了掂，然后收进了储物空间。

【系统提示：获得“太空人食物” × 2】

【物品描述：在冷藏柜中发现的食物。看起来还能吃。也许可以用来充饥——虽然你不需要。】

水里还有一个人偶。和废墟里那个训练人偶一模一样——狗一样的脑袋，四肢由简单的铰链连接，被一根绳子吊在横梁上。

黄泉看了它一眼，准备走过去。突然，人偶的身体猛地变成了黄色。它拦在黄泉面前。它的眼睛变得尖锐，嘴角的弧度也变了。

“哈哈哈……”它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明显的恶意。“逃跑还真是你的作风啊。”

黄泉看着它。

“我是一只住在人偶里的幽灵。我的表亲以前也住在一个人偶里，直到……直到你出现为止！当你与它搭话时，它本以为接下来可以愉快地谈天说地。但是你都说了些什么…！糟糕透了！令人诧异！难以置信！把它吓得都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人偶的身体变成了红色，“人类！我也要把你的灵魂吓出你的肉体！”

黄泉的脸当场阴了下去。

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战——在桥上被长枪追着跑了半天，被剧情杀摔进深渊，醒来后还要淌着水过垃圾堆——现在又被一个幽灵人偶拦住了，还被说“逃跑还真是你的作风”。

妈的！！孰可忍婶不可忍！！！

黄泉把右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扣住那把名为“始”的诏刀的刀柄，缓缓向外拔出一部分。

刀锋露出的瞬间，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像雪一样的、纯净的、带着某种寒意的白。

血泪缓缓从他的右眼中缓缓流出，恐怖的威压散发开来，紫色的雷电从刀身绽放。

人偶僵住了。它的红色身体开始发抖，像是在某种强大的信号干扰下失去了稳定。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嘲讽变成了恐惧。

黄泉的声音很低，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人偶让开了。它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做任何小动作，没有像之前那样嘲讽“逃跑”。它默默地飘到了一边，身体从红色重新褪成了淡黄色。

黄泉收回手，松开刀柄。白色从他的发梢褪去，像潮水一样退回了发根，消失不见，血泪也消失不见。一切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撑着红色油纸伞，头也不回。而人偶沉默地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黄泉走上地面，走进了一个新的房间。房间里飘着一个幽灵。和那两个住在人偶里的幽灵不同，它没有寄居在任何物体里，它的身体和纳普斯特一样。

“嘿……你好……你是从外面进来的吗……？”幽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的语气。

黄泉点了点头。

“我的住处就在上面……如果你想来找我的话……或是如果……你不愿意……”幽灵没有说完。它往上飘去，消失在黑暗中。

黄泉然后走到前方的界域定锚前。

【系统提示：界域定锚已激活】

【当前位置：瀑布-宁静地带】

他往左边走，穿过一条走廊通道，淌过一片浅水。来到一片新地区，三朵成一组的回音花在黑暗中发出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