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刚过了年关,乱世平定,河清海晏。暮春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满树,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雪白。石桌旁的茶刚刚沏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梨花的香气,氤氲成一片。
萧驰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棋盘上。
“这局下得挺久了。”他说。
乔天涯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却没喝,只是看着那边下棋的两个人,眼神懒懒的,像是在看风景。
“急什么。”他说。
萧驰野笑了一声:“听说那缘无法师第二天就坐化了。”
“法师于我有大恩,他的灵柩和海阁老的衣冠冢如今都葬在菩提山下,除既然外,我和元琢也会常去祭拜。”乔天涯的心情沉重了些。
萧驰野不说话了。
棋局还在继续。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铺了大半。沈泽川落子沉稳,步步为营;姚温玉执白应手,不疾不徐,瞧着像是平分秋色,细看却能辨出几分漫不经心。
沈泽川抬眸看了他一眼。
对面的人穿着一身青白的袍子,发束得松垮,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看棋盘,眉目清隽,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风又过,梨花落了满肩。
姚温玉忽然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那阵风惊着了似的,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落下一子。
落的地方不对。
沈泽川的眼睛微微眯起。抓住了这个机会,黑子落下,一气呵成,将那一片白子困得动弹不得。
“元琢。”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这一步走得可不像你。”
姚温玉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自己落子的位置,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他也没有急着挽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是我走神了。”
沈泽川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落下了最后一颗收官之子,然后说:“看来元琢志不在此啊。”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寻常的调侃。但姚温玉听懂了。
他抬起头,对上沈泽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这位年轻的天子端坐在石凳上,穿着家常的月白掐金的袍子,通身的气度却压得这一院梨花都静了三分。他看着姚温玉,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姚温玉没有躲闪。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坦然迎上那道目光,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清淡而从容。
“陛下冰雪聪明,”他说,“自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句话,把所有的试探都摊开了。
沈泽川没有说话。
廊下的萧驰野停了喝茶的动作,和乔天涯一起望过来。风穿过庭院,梨花瓣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落在这片刻的寂静里。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沈泽川开口了。
“朕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看着姚温玉,目光里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璞玉元琢。”他轻声说,“天下谪仙。”
姚温玉微怔。
“朕留不住你。”沈泽川道。
“陛下言重了。”他说,“元琢一介书生,自幼游于各州,朝堂太高,我坐不住。”
沈泽川没有说话。
“况且。”姚温玉转过头,看向廊下那个正往这边投目的人,“有人等太久了。”
乔天涯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愣,随即撇开脸,装模作样地去喝手里的茶。喝得太急,呛了一下,闷咳一声。
萧驰野在旁边看得直笑。
沈泽川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也好。”他说。
姚温玉收回目光,看着他。
“朕知道留不住你。”沈泽川站起身,走到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璞玉元琢,本就不是凡俗之物,硬留在笼子里,反倒折了灵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放在石桌上。那令牌通体乌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大靖全域,畅行无阻。”沈泽川说,“你替朕去看看那些朕看不到的地方,看看那些山间的自在,也看看那些山间的不易。”
“就当是替朕看着这江山。”
姚温玉看着那方令牌,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看向廊下。
乔天涯站在那里,正望着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姚温玉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那方令牌。
“好。”他说。
这一个字落下,便是约定了。
沈泽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拂去衣上的梨花瓣,往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走?”
姚温玉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
“过几日吧。”
“这么急?”
“已叨扰多时了。”
沈泽川沉默了一瞬,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姚温玉,看着这个年少成名面容清秀的人。那些年在院里的古琴声,那些年在中博的刀光剑影,那些年生死一线间的托付与相守,在这一刻都淡成了身后的梨花,落了一地。
璞玉拭了尘泥,终归要回天上的。
“保重。”他说。
姚温玉拱手,深深一揖。
“陛下保重。”
沈泽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廊下走去。萧驰野站起来,拍了拍乔天涯的肩,什么都没说,跟上沈泽川,一起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梨花瓣还在落。
乔天涯走过来,站在姚温玉身边,低头看他掌心里的那方令牌。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
“保命符。”姚温玉说,“大靖全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乔天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让咱们替他跑腿啊?”
“也不是。”姚温玉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愿意?”
乔天涯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把他肩上的梨花瓣一片片拈掉。拈完了,又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愿意。”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愿意的,我都愿意。”
姚温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而是眉眼都弯起来的那种,笑得像这满院的春光,像这落了一天的梨花瓣。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姚温玉把那方令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屋里走,“反正哪里都去得。”
他经过缘无舍命一救,双腿已是无碍了,平时走几步不成问题,只是身子还弱。等过几日精神好点,附带些行囊,行路再远倒也受得。
乔天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他的腿还没好全,忙急着去扶,扬声喊道:“哎,你等等我——”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混着梨花瓣,被风吹散了。
不日便要启程。
而此刻春光正好,梨花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