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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卿卿皆过客

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砚被燕无歇牵着,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在青石板路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可此刻握着他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以前她握他的手,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总是握得很紧,生怕他跑掉似的。那时候她的手心总是热的,热得发烫,像她这个人。

现在这只手是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个,也许只是太久没被她牵过了。

“沈砚。”

燕无歇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

他抬起头。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沈砚想了想。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燕无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你总是这样。”她说。

“什么?”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等着。”

沈砚没说话。

他想说,不是不问,是习惯了等。

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走,等一个人回头。

可他什么都没说。

燕无歇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去我的一处别院。”她说,“在城外,很偏,没人知道。你先在那儿住着。”

沈砚点点头。

“京兆府那边——”

“我会处理。”

她顿了顿,声音淡下来:“沈泽清死了,沈家现在自顾不暇。他们没空追究你。”

沈砚愣了一下。

“自顾不暇?”

燕无歇没回头,只是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的人查了三个月,沈英在西南贪的军饷,够砍十次头。还有她这些年包庇沈泽清干的事——强抢民男,逼死人命,十几条。”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证据已经递上去了。最迟下个月,定远侯府就会抄家。”

沈砚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沈家。

那个他活了四年的地方。

那个他从十二岁住到十六岁的地方。

那个有沈英、沈泽清、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地方。

要没了。

他刚来这个世界不久,被打了二十板子,扔在祠堂里。沈英回来之后,让人把他带过去。她坐在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沈砚,认清自己的价值。”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认清自己的价值”。

后来他懂了。

他的价值就是不存在。就是缩在那个小偏间里,别出来碍眼,需要联姻创造价值了就用这副皮囊去讨别人欢心。

可沈英不知道,她那个作威作福的嫡长女,被她宠上天的宝贝疙瘩,最后死在了他的柴刀下。

她也不知道,她的沈家,会毁在她自己手里。

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在夜风里飘散。

燕无歇停下来,回头看他。

“笑什么?”

沈砚摇摇头:“没什么。”

燕无歇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复杂到他看不懂。

“沈砚。”她忽然叫他。

“嗯?”

“你……变了很多。”

“变什么了?”

“以前你眼睛里有东西,现在……没有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以前他眼里有光。

是那种被好好对待之后,慢慢燃起来的光。

后来那光灭了。

可能是知道她要娶别人的那天晚上,灭了,也可能是周婶死的时候。

“沈砚。”燕无歇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快到了。”

沈砚跟上去。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她绾起的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他想,她刚才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她的手还握着自己的。

那就够了。

别院很小,藏在山坳里,四周都是林子,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燕无歇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正悬在院子上空,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到了。”她说。

沈砚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三间,偏房两间,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你先住着,吃的用的,明天会有人送来。有什么事,让人传话给我,我到时候让人把周婶的遗体找回来好好安葬。”

沈砚点点头。

燕无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和以前一样。

可沈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热的。

现在还是热的,但那热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他说不上来。

“沈砚。”她叫他。

“嗯?”

“我该走了。”

这么快。

他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

“好。”他说。

燕无歇点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砚。”

“嗯?”

“你……会等我吗?”

沈砚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他都答“好”。

可这一次——

“你是别人的妻主了。”

燕无歇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僵住的肩膀。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凉凉的。

过了很久,燕无歇才开口:“我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暗下来。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他找到一盏灯,点上,放在桌上。

火苗跳了跳,慢慢稳定下来,照亮了这间小屋。

很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空的。墙角立着一个衣柜,也是空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

她是别人的妻主了。

可听见她说“我知道”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的,堵得慌。

她知道不能带他回宫。

她知道他只能住在这荒山野岭的别院里。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来了。

还是救了他。

沈砚闭上眼。

他不知道答案。

从她走的那天等到现在。

等来的是她娶了别人。

等来的是她来救他。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那块布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那时候他想,烧了就烧了吧。反正她不要了。

可她现在站在他面前,问他,会等我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沈砚每天早起,去后山采药。这里的山比定远侯府后面的那座更大,药材也更多。他采回来,晾在屋檐下,一株一株,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药材。

看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然后起来做饭。灶台很简陋,但他慢慢摸索着,也能做熟。虽然还是经常糊,但比糊鸡蛋的时候强多了。

周婶的尸骨找到了,葬在后院,他总是喜欢坐在坟边,和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下午有时候有人来送东西。一个老婆婆,宫里来的,每隔三五天来一趟,送些米面粮油。她不爱说话,送完就走,一句多的都没有。

晚上他点一盏灯,挂在院门口。

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来过一次。

那是他住进来第七天的晚上。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正坐在石头上发呆,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

“沈砚。”她叫他。

他站起来。

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

“我来看看你。”

“草民见过殿下。”

“……别这么叫我……”

“住得惯吗?”

“还行。”

“吃的够吗?”

“够。”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回来。

“沈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想说的太多了。

他想问她,你过得还好吗?那个小郎君对你好吗?你为什么会来?你还喜欢我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燕无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然后她点点头。

“好,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沈砚,我好想娶你。”

随后她就又走了。

可他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砚数着。

第十四天,她又来了。

第二十一天,第三十五天,第四十九天——

她每隔七天来一次。

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最长的一次,她待到月亮偏西才走。

她来的时候,也不说什么。就是坐在他身边,看月亮,看星星,听他偶尔说几句药材的事。他说话的时候,她就认真听着,眼睛亮亮的,像以前一样。

她走的时候,总是问他——

“沈砚,你会等我吗?”

他总是答——

“不知道。”

等她来?等她处理完那些事?等她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等。

习惯了第七天的晚上,院门被推开,她走进来。

习惯了看她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等下一个七天。

第九十八天的时候,她没来。

沈砚坐在院子里,从傍晚等到半夜,从半夜等到天亮。

院门一直关着。

那盏灯烧了一夜,烧干了油,灭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灭了的灯。

他想,她为什么没来?出事了?太忙了?还是——还是不想来了?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院门被推开了。

沈砚猛地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她。

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冷峻。她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沈砚?”

沈砚点点头。

那女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殿下让我送来的。”

沈砚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砚,对不起。母皇病重,朝中事多,短期内不能去看你。等我。”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女子。

“她……还好吗?”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还好,就是忙。”

沈砚点点头。

那女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沈砚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封信。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封信折好,日子继续往前淌。

别院的日子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他能数清楚风吹过石榴树叶子落了几片。

他每天还是早起,采药,晾药,做饭,发呆。

每隔七天,他会点一盏灯,挂在院门口。

然后坐在院子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可她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送信的,送东西的,有时候是那个冷着脸的宫装女子,有时候是别的人。

信很短,总是那几句话——

“忙,等我。”

“快了,再等等。”

“沈砚,等我。”

他总把那些信都收着。

第一百八十天。

那天傍晚,沈砚正在院子里晾药,院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

“我来了。”燕无歇说。

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砚看着她。

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多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怎么了?”他问。

燕无歇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和以前一样。

“沈砚。”她叫他。

“嗯?”

“母皇驾崩了。”

沈砚愣了一下。

燕无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些天,我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天一天不行了,什么都做不了。朝中那些人,争来争去,吵来吵去,没有一个人真心关心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睛红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她握着我的手,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说,歇儿,母皇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就没有快活过。你想娶谁,就去娶谁吧。娘不拦你了。”

沈砚站在那里,听着她说。

燕无歇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一滴,两滴,沿着脸颊滑落。

“沈砚。”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来了。”

沈砚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候她受伤了,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后来她好了,走了,回来了,又走了。

她娶了别人,又来救他。

她说她是别人的妻主,又问他,你会等我吗?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流着泪,说,我来了。

沈砚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很轻,很小心,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燕无歇埋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闷闷的,压抑的,像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沈砚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他就那么抱着她,抱着,抱着。

直到她不哭了。

燕无歇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狼狈得很。

“沈砚。”

“嗯?”

“我娶了别人,你还等我吗?”

很久以前,她还是阿雾的时候,也是这样问他——

“沈砚,你会等我吗?”

那时候他说“好”。

后来她娶了别人,他还是等。

等到今天。

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还等我吗?

沈砚看着她。

“会。”他说。

燕无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以前一样。

“沈砚,“我带你走。”

沈砚愣住。

“什么?”

“我带你走,去皇宫,这样你就有好生活了。”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终于不再绷着的表情。

“可是——”他开口。

燕无歇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没有可是,母皇死了。没人能管我了。我想娶谁就娶谁。我想带谁走就带谁走。”

沈砚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周婶临死前的眼神,和他说“好好活着”。

周婶,我现在过得很好。

“沈砚。”燕无歇叫他。

他回过神。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那样。

“跟我走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

月亮很亮,夜风很轻。

他们走出那个小院,走过那条小路,走进夜色里。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挂在院门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那盏灯,不用再点了。

阿雾握紧他的手。

“沈砚。”

“嗯?”

“以后每天,我都陪你看月亮。”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可此刻,她的手是热的,她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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