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开始衰败,是从沈泽清变本加厉的那一年开始的。
定远侯府表面还撑着那副战功赫赫的架子,内里却早已烂透了。沈英这些年愈发刚愎自用,仗着手里那点兵权,在西南横征暴敛,中饱私囊。朝廷里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都被她用各种手段压了下去。
沈泽清比她娘更猖狂。
十六岁那年,她在醉仙楼看中了一个唱曲的小郎君,当场就要带走。那小郎君已有婚约,哭喊着不肯,沈泽清便让随从把人硬拖回府,关在柴房里糟蹋了三天。小郎君的父亲来侯府要人,被门房打断了一条腿扔出去。当晚,那小郎君用腰带悬在柴房梁上,死了。
沈泽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晦气。”她当时正在吃葡萄,把籽吐在地上,“拖出去扔了。”
此后几年,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发生一回。京城里的清秀少年但凡有点姿色的,见了沈家人就绕着走。可绕也没用,沈泽清看上谁,谁就逃不掉。她不敢动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专挑小门小户的欺——布庄的儿子,茶馆的伙计,卖花的乡下孩子。
没人敢告。
告了也没用。衙门的人收了沈家的银子,反手就把告状的人打一顿轰出去。
沈泽清愈发无法无天。
周婶是在那年秋天出的事。
那天傍晚,她去集市买菜回来,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正撞见沈泽清带着一帮人在街上横行。沈泽清骑着马,耀武扬威,嫌周婶挡了她的道,一鞭子抽过来。
周婶躲闪不及,胳膊上被抽出一道血痕,菜篮子打翻了,萝卜滚了一地。
“瞎了你的狗眼?”沈泽清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骂,“见了本小姐不知道让路?”
周婶认得她。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认得这位大小姐?她连忙跪下来磕头:“大小姐恕罪,老婆子眼拙,没看清——”
“没看清?”沈泽清笑了,“没看清就敢往本小姐马前凑?你当这大街是你家的?”
旁边一个狗腿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这好像是咱们府上的人,大厨房那个周婆子。”
“哦?”沈泽清挑了挑眉,低头又看了周婶一眼,“大厨房的?那更该死了。本小姐在府里天天吃那些猪食,原来就是你做的?”
周婶不敢辩驳,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沈泽清看着她磕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
“抬起头来。”
周婶抬起头。
沈泽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带走。”
周婶愣住了。
“大小姐,老婆子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沈泽清勒着马缰,慢悠悠地说,“你挡了本小姐的道,抽你一鞭子就完了?那本小姐岂不是太仁慈了?带走带走,本小姐今天闲得慌,正好找点乐子。”
周婶被拖走的时候,手里的菜篮子还倒在地上。萝卜、白菜、一把葱,滚得到处都是。她想挣扎,被那几个狗腿子按得死死的,只能拼命回头,往那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后山脚下的小院。
那是沈砚住的地方。
沈砚那天傍晚正在院子里晾药。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把最后一批三七摆上晾架,正打算坐下歇一会儿,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响。
不是推,是拍。
拍得很急。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厮,十四五岁,面生,不是他认识的人。那小厮跑得满头是汗,喘着气说:“沈、沈小侯爷,出事了!”
沈砚没动,只是看着他。
“周婶——周婶被大小姐抓走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就在刚才,朱雀大街上,大小姐嫌周婶挡了她的道,让人把她拖回府里了!”小厮急得直跺脚,“我、我是在边上卖豆腐的,周婶常来我这儿买菜,我认得她。她说您要是问起来,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沈砚没等他说完,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记得天黑下来了,风灌进嗓子眼里,像刀子割。等他跑到侯府正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的人拦住他。
“站住!你谁啊?”
“沈砚。”他喘着气,“我要见大小姐。”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哟,小庶子啊?这么多年没见你出来,今儿怎么舍得露面了?大小姐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沈砚没跟他废话,一把推开他,往里冲。
门房被他推了个趔趄,站稳了才骂:“反了反了!来人啊!抓住他!”
沈砚跑过前院,跑过回廊,跑过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沈泽清在哪儿,只知道要找到她,要找到周婶。
最后他在后院的一个柴房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不是惨叫。
是闷闷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发出来的呜咽。
还有笑声。
沈泽清的笑声。
沈砚一脚踹开门。
柴房里点着几盏灯,亮得刺眼。地上铺着干草,到处是血。周婶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双手反剪,嘴被破布堵着。她身上全是伤——鞭痕、烫伤、刀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
沈泽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烙铁,正往周婶肩上按。
“哟,来客人了?”她回过头,看见沈砚,笑了,“这不是我们沈砚吗?这么多年躲着不出来,今儿怎么舍得露面了?”
沈砚没看她。
他看着周婶。
周婶也看见了他。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在让他走,让他别管她。
沈砚走过去。
沈泽清往旁边让了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救人?”她笑得更开心了,“沈砚啊沈砚,你一个庶子,自己都活不明白,还想救别人?”
沈砚走到周婶面前,伸出手,把她嘴里的破布扯下来。
周婶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能说话。
“小崽子……”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
沈砚没走。
他转过身,看着沈泽清。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泽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看什么看?你想干什么?造反?”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还在滴血的烙铁,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看着她身后那些站在角落里看戏的狗腿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婶第一次给他多拿了一个馒头。
那时候他还小,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什么都不懂。她看着他的眼神,像看自己早死的儿子。
她说:“拿去拿去。”
她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后来她总是帮他。
给他送吃的,给他送药,给他送那块阿雾让人带来的布。每次来都说他瘦了,每次走都叹气。
她是他在这世界里,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可现在她被人绑在这里,浑身是血,像一条死狗。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沈泽清愣了愣:“你笑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旁边抓起一把柴刀。
那是堆在角落里的柴刀,生锈了,刀刃上全是豁口。可它还是能杀人。
沈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你?拿柴刀?你想杀我?”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砚,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女!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沈泽清没能说完。
因为沈砚已经冲过来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把生锈的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砍在沈泽清肩膀上。
不是手指头。
是肩膀。
刀砍进去,骨头裂开,血喷出来。
沈泽清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柴刀卡在骨头里,沈砚拔不出来,索性不拔了,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翻在地。
那几个狗腿子这才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抓他。
沈砚捡起地上那根烙铁,迎面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烙铁还是烫的,烙在那人脸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皮肉烧焦的气味。那人惨叫着捂住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第二个人冲上来,沈砚一烙铁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晃了晃,倒下去,不动了。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沈砚追上去,从背后一烙铁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也不动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沈泽清躺在血泊里,还在呻吟。她的肩膀被砍开了,骨头露在外面,血止不住地流。
沈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烙铁还握在手里,烫得他手心皮肉焦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沈泽清,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欺负他、欺负周婶、欺负无数无辜少年的人。看着她脸上终于出现的恐惧。
“你……”沈泽清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不能杀我……我是嫡长女……我娘会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周婶给我送过吃的。”他说,“送过药。送过布。她对我好。”
沈泽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拼命往后缩。
沈砚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周婶身边。
周婶还被绑在柱子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小崽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杀了人……”
沈砚蹲下来,解开绑着她的绳子。
周婶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周婶。”他轻声叫她。
“嗯……”
“我背你回去。”
周婶看着他,泪流满面。
“小崽子,你杀了人,你怎么办……”
沈砚没回答。
他背起周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身后传来沈泽清微弱的呻吟声。
他没回头。
“周婶。”他说。
“嗯……”
“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他背着周婶,一步一步往外走。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天上有月亮,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雾靠在他肩上,轻轻哼那首童谣。
他想,如果她在这里,会说什么呢?
会说他傻吗?
会说他疯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婶的血染红了他的后背,温热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得快点走。
得找大夫。
得救她。
得——
周婶的手忽然从他肩上滑落下去。
他停下来。
“周婶?”
没有回应。
“周婶?”
还是没回应。
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墙边。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像睡着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沈砚跪在那里,看着周婶的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
他就那么跪着,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周婶。”他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
“周婶。”
还是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要把整个人撕裂。
周婶死了。
那个给他多拿一个馒头的周婶死了。
那个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的周婶死了。
那个每次来都叹气、每次走都说他瘦了的周婶死了。
被他害死的。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她不会每天去集市买菜,不会路过朱雀大街,不会被沈泽清看见。
是他害死了她。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柴房。
沈泽清还躺在地上,还没死。她看见他回来,眼里闪过恐惧和希望。
“你、你回来救我了?快、快去找大夫,我不会追究你——”
沈砚没说话。
他捡起那把柴刀。
沈泽清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能——”
柴刀落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下。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沈泽清已经不成人形了。
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甜的。
他扔下柴刀,站在血泊里,看着地上那摊烂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泽清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来这个世界,躲在那个小偏间里,不敢出门。她在院子里耀武扬威,指挥下人搬东西,声音又尖又利。
后来她发现了阿雾。
后来她让人打了他二十板子,把他扔进祠堂。
后来她欺负了无数人。
现在她躺在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沈砚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几个狗腿子的尸体。
三具。
他杀了三个人。
加上沈泽清,四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双手,给阿雾熬过粥,给阿雾上过药,给阿雾缝过外衫。
这双手,抱过她。
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血。
他忽然想笑。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周婶?哭自己?哭那些被沈泽清害死的人?
他不知道。
只知道眼泪流下来的时候,脸上那些血被冲出一道道痕迹。
他在柴房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喊叫声。
有人来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大小姐”“杀人了”“抓住他”。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尸体。
然后他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他站在月光下,等着那些人过来。
他想,死就死吧。
反正周婶死了。
反正阿雾娶别人了。
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
那些人冲进来,看见他,看见他身上的血,吓得往后退。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跑什么?”他说,“来抓我啊。”
那些人愣在那儿,不敢动。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杀人之后,是这种感觉。
原来那些欺负他的人,也会怕他。
可惜太晚了。
周婶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往后山走去。
身后那些人还在喊,但没人敢追上来。
他一步一步走,走进夜色里。
月亮跟着他,一路照着。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树下,曾经蹲着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等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绕过那棵树,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他坐下来,看着山下的灯火。
定远侯府那边乱成一团,到处是火光和人影。他们在找凶手,在找杀人的疯子。
他坐在山顶,看着那些灯火,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也曾这样坐着,看着脚下的灯火,然后跳下去。
那时候他想,死了就好了。
现在他杀了人,沾了血,成了疯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嵌在指纹里,洗不掉。
他想,阿雾如果看见这双手,会说什么?
会害怕吗?
会觉得他恶心吗?
他忽然笑了。
她不会看见的。
她此刻在皇宫里,睡在那个小郎君身边,做着她的长公主。
她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会知道他杀了人。
不会知道周婶死了。
不会知道他坐在山顶上,等着被人抓走或者跳下去。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开。
他就那么坐着,坐着。
坐到天边泛起灰白,坐到雾气漫上来,坐到山下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山。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杀了人,总得有个了结。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小院。
看一眼那间破旧的屋子,那些晾着的药材,那盏挂在院门口的灯。
看一眼那些东西。
然后随便他们怎么处置。
死也好,活也好。
都无所谓了。
他走下山,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切如旧。屋檐下挂着药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桌上放着村民们送的米面粮油。
那盏灯还亮着。
他昨晚出门前点的,烧了一夜,居然还没灭。
他走过去,把灯吹灭。
然后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人来抓他。
周婶死了。
沈泽清死了。
他杀了三个人。
阿雾娶别人了。
他坐在清晨的阳光里,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眼眶,忽然有些酸。
不知道是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