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阿雾来了,和往常一样,跑进来,笑着叫他。
但沈砚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
“阿雾。”他叫她。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阿雾想了想,点点头:“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阿雾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个很大的房子,很多人……还有一个小孩……”
她说着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沈砚说。
阿雾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
“嗯?”
“我好像……最近总是做梦。每天晚上都做。醒来就忘,但梦里好像有很多东西。”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记忆。
正在一点一点回来的记忆。
“阿雾。”他轻声叫她。
“嗯?”
“不管梦到什么,都别怕。我在这儿。”
阿雾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她跑过来,像往常一样,抱住他。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她的怀抱。
“沈砚。”她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对我很好?”
沈砚没说话。
他在心里说——
是你对我好。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样。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看着,是这种感觉。
是你让我想,继续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阿雾感觉到了,在他轻轻笑了。
“沈砚。”
“嗯?”
“今天太阳真好。”
沈砚睁开眼,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确实好。
他抬头看着她。
“……嗯。”他说,“真好。”
接下来几天,阿雾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主院的活还是那么多,但她总能找到办法多待一会儿。有时候是趁着午休跑过来,有时候是干完活天都黑了还要来一趟。
沈砚劝过她几次——天黑路不好走,万一摔了怎么办。
阿雾不听。
“我就想见你。”她说。
沈砚就没话说了,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
他开始在院子门口挂一盏灯。每天晚上,那盏灯都会亮着,等她来,等她走。
阿雾第一次看见那盏灯的时候,愣了愣。
然后她跑过来,抱住他。
“沈砚。”
“嗯?”
“你真好。”
沈砚没说话,但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第四十天天晚上。
阿雾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跑进来,头发上沾着露水,脸冻得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
“沈砚!”她跑过来,“今天大小姐赏了我一块肉!你看——”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小块酱肉,用油纸包着,还温的。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肉。
酱色的,油汪汪的,闻着就香。
“给你。”她把肉塞到他手里。
沈砚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吃。
“一起吃。”他说。
“我吃过了——”
“一起。”
阿雾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笑了。
“好,一起。”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把那块酱肉分了。
肉很香,咸淡刚好,油汪汪的。
阿雾吃得认真,一口一口,嘴角还带着笑。
沈砚看着她吃,自己也吃。
吃完之后,阿雾抱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没那么圆了,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沈砚。”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又做梦了。”
沈砚的手顿了顿。
“梦到什么了?”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梦到很多人……都穿着很好看的衣服……他们在叫我……叫的好像不是阿雾……”
沈砚的心揪紧了。
“叫什么?”
阿雾皱着眉,努力想,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想不起来。醒来就忘了。”
沈砚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雾。”
“嗯?”
“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你都还是阿雾。”
阿雾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清清冷冷的,但眼睛是认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她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真的吗?
不管我想起来什么,都还是阿雾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他的手是热的,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她不想离开。
第四十五天晚上。
阿雾没来。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来路,看了很久。
灯亮着,风呼呼地吹。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月亮升到正空,又慢慢偏西。
她没来。
沈砚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盏灯。
他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后山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阿雾。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沈砚快步走过去。
“阿雾——”
他停住了。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亮亮的、像看见宝贝的眼神。
是复杂的,混乱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
“沈砚。”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在。”
阿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昨晚……想起来了一些事。”
沈砚没说话。
“我叫燕无歇。”她说,声音很轻,“我是大燕王朝的长公主。”
沈砚的手慢慢攥紧。
阿雾……不对,现在是燕无歇,她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我想起来了。”她说,“想起来我是谁,想起来我从哪里来,想起来那天为什么会受伤倒在树林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无歇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从眉骨,到眼角,到颧骨,到下颌。
就像一个月前,她第一次摸他的脸那样。
“沈砚。”她轻声叫他。
“嗯。”
“这一个月,谢谢你。”
沈砚的心猛地揪紧。
他听懂了。
谢谢。
那就是——
“你要走了吗?”他问。
燕无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必须回去。”她说,“有人在等我。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沈砚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系统告诉他任务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她恢复记忆之后,会离开。
她会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做她该做的事。
而他——
“沈砚。”燕无歇叫他。
他抬起头。
燕无歇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我会回来的。”她说。
沈砚愣了愣。
“你等我。”她说,“等我做完那些事,我就回来找你。”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长公主。
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她说,让她等我。
“好。”他听见自己说。
燕无歇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这一个月来她每次对他笑那样。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沈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看的地方,不是脸?”
沈砚愣了一下。
这是她一个月前说过的话。
燕无歇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是你看我的眼神。”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太阳慢慢升起来。
雾气渐渐散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是一块靛蓝色的布。
他自己做的那块,像手帕一样的小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他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把灯吹灭。
然后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天。
……
晚上。
月亮升起来。
沈砚还坐在院子里。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张脸清清冷冷的,但眼睛是亮的。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
沈砚站起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燕无歇走进来,走到他面前,“这才一天,你就忘了?”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燕无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
“沈砚。”她闷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嗯?”
“我是不是忘了说?”
“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但眼睛是亮的。
“我喜欢你。”她说。
沈砚愣住。
燕无歇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呢?”她问。
沈砚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等了一整天的人。
看着这个明明恢复记忆了、还是回来找他的人。
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嘴角,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他说。
燕无歇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她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砚的脸腾地红了。
燕无歇看着他的红脸,笑得更开心了。
“沈砚。”
“嗯?”
“以后每天,我都会爱你的。”
沈砚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他说。
院子里,那盏灯又亮了。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燕无歇靠在他肩上,轻轻哼起那首歌。
那首哄小孩睡觉的童谣。
沈砚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此刻月亮很亮,身边的人很暖,她的歌声很好听。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燕无歇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沈砚。”
“嗯?”
“明天我还来。”
沈砚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