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雾被拨到主院做洒扫丫头,沈砚依旧住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主院离得远,他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朝夕相处,但阿雾总能找到机会溜过来。
有时候是傍晚,干完一天的活,趁着天黑前跑过来,待上一刻钟就得回去。有时候是早晨,天还没亮就过来,帮沈砚把一天的饭准备好,再匆匆赶回去上工。
沈砚劝过她几次,说这样太累,万一被发现又要挨罚。
阿雾不听。
“我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办?”她说,“你会饿死的,你就会做个粥,鸡蛋都能烧糊。”
沈砚想说,以前我一个人也活了十八年。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那不算活着。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由着她来。
系统说,攻略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沈砚没问为什么涨得这么快。
他知道。
是因为那些傍晚,她跑过来,满头是汗,却笑着叫他名字的样子。
是因为那些早晨,她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粥煮饭,自己却顾不上吃一口的样子。
是因为每次见面,她看他的那种眼神——亮亮的,像看见什么宝贝。
他不知道自己在阿雾眼里是什么宝贝。
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被她这样看着。
哪怕最后要死。
也想多看一眼。
再多一眼。
……
沈砚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炸开,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都在撕裂。
他猛地坐起来,手捂住右脸,指缝间摸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凹凸不平的、蜿蜒的疤痕。
回来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暂时忘记的、让他变成怪物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叮——」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正式得多。
「新手保护期结束。宿主外貌已恢复真实状态。」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活下去(七天内保持生命体征,不被虐待致死,不主动求死)。」
「任务奖励:1000积分已到账。」
「随机新手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沈砚跪在床上,手还捂着脸,指节发白。
1000积分。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系统。”他的声音沙哑,“积分能换什么?”
「修复类服务需1000积分起。宿主的疤痕修复属于『基础外貌修复』,正好1000积分。」
「是否兑换?」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没有任何犹豫:
“兑换。”
「叮——兑换成功。消耗1000积分,余额:0。」
「修复开始——」
又是一阵灼热。
但这一次,不是撕裂的疼,而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的暖意。
沈砚闭着眼,手还捂着脸,指节慢慢松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疤痕在变化,在消退,在消失。
就像七天前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暖意散去。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沈砚慢慢放下手。
他睁开眼睛,抬起手,再次摸向自己的脸。
眉骨,平的。
眼角,平的。
颧骨,平的。
下颌,平的。
他跪在床上,手悬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砚。」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的脸,好了。」
沈砚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
眉骨是完整的,眼角是光滑的,颧骨上没有那道深沟,下颌角的弧度干净利落。右边的脸和左边一样好看。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的。
沈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抬起手,又摸了一遍自己的脸。
从眉骨到眼角,从颧骨到下颌。
一遍又一遍。
“系统。”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光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脑海里轻轻闪了闪。
「不用谢。是你自己赚来的积分。」
沈砚点点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完整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新手礼包是什么?”
「哦对!」光团反应过来,面前弹出半透明的光屏,「新手礼包已发放,是否现在开启?」
“开。”
光屏上闪过一阵光芒,然后弹出几行字:
「恭喜宿主获得」
「1. 初级医术精通(可治疗常见外伤、配制基础伤药)」
「2. 隐匿符×3(使用后一刻钟内完全隐藏气息,冷却时间24小时)」
「3. 银两×50」
沈砚看着那些奖励,眼神动了动。
初级医术精通。隐匿符。银两。
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阿雾在主院做洒扫丫头,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半死。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趁她偶尔溜过来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医术,他可以帮她处理伤口。有了银两,他可以给她买点好吃的补补。有了隐匿符……
他顿了顿。
“系统。”他忽然问,“阿雾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光团闪了闪:「按照剧情推进,长公主的记忆会在一个月左右开始恢复。但目前没有异常,她在主院暂时安全。」
沈砚点点头。
一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窗纸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沈砚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回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灰白。
太阳慢慢升起来。
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抬起手,让阳光落在掌心。
很暖。
他想,今天是个好天气。
阿雾会喜欢。
他转身回屋,把那个破旧的铜镜收起来,塞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然后找出那件还算干净的衣服换上,对着墙角的水盆简单洗漱了一下。
水盆里的倒影模模糊糊,但他知道那张脸是完整的。
这样就够了。
他走出门,往后山走去。
今天要去采点草药——既然有了医术精通,就得用起来。阿雾肩膀上的伤一直没好利索,主院那些活又重,她每天晚上过来的时候,他都看见她偷偷揉肩膀。
他不说,她也装作没事。
但他是知道的。
后山的雾气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脚下是湿滑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腥气。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阿雾。
她蹲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沈砚!”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沈砚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急,“你不是该在主院上工吗?”
“我……”阿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
阿雾没说话。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紧紧攥着的衣角。
他忽然明白了。
“阿雾。”他的声音放轻了,“你在等我?”
阿雾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以为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她蹲在后山冰冷的雾气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就为了能早点见到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等了多久?”
阿雾摇摇头:“没多久。”
“说实话,不要骗我,乖乖的。”
阿雾抿了抿唇,小声说:“一个时辰。”
沈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她就来了,在这雾气弥漫的后山,一个人蹲在树下,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有点哑,“万一我不来呢?”
“你会来的。”阿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后山,我知道。”
沈砚愣住了。
她连这个都知道。
“阿雾。”他轻声叫她。
“嗯?”
“你冷不冷?”
阿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点。”
沈砚没说话,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外衫很薄,他自己也冷,但他没说。
阿雾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外衫,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沈砚。”她忽然叫他。
“嗯?”
“你的衣服……”她顿了顿,“好香。”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她的眼睛是弯的,里面像盛着一汪水。
“还是那么好看。”她说。
沈砚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脸。
指尖是凉的,但碰在脸上,却是温的。
“沈砚。”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看的地方,不是脸。”
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是什么?”
阿雾想了想,说:“是你看我的眼神。”
沈砚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头发上沾着雾气、脸色苍白却笑得很开心的女人。
他忽然想,如果她恢复记忆之后真的要杀他——
那就杀吧。
至少这一刻,她是真心觉得他好看的。
至少这一刻,他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这就够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
沈砚牵着阿雾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阿雾低头一看,是一个馒头。
还温的。
“路上买的,”他别开眼,“趁热吃。”
阿雾捧着那个馒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沈砚。”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阿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一起吃。”
沈砚看着那半块馒头,顿了顿,接过来。
两个人站在山路上,就着初升的太阳,把那块馒头分了。
馒头很普通,还有点凉了。但阿雾吃得认真,一口一口,嘴角还带着笑。
沈砚看着她吃,自己也吃。
吃完之后,阿雾把那件外衫还给他。
“你穿着吧,我不冷了。”她说,“我该回去了,再晚会被发现的。”
沈砚点点头。
阿雾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砚。”
“嗯?”
“明天我还在这儿等你。”
然后她就跑了,跑得很快,像怕他拒绝似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馒头,嘴角弯了弯。
他也该走了。
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采药,换钱,攒积分。
还要想办法离她近一点。
再近一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脸上。
他转身往山上走去。
她还在。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