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沈砚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什么?”阿雾指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问。
沈砚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鸡蛋。”
“鸡蛋怎么是黑的?”
“糊了。”
阿雾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砚看着她,眉头皱了皱:“笑什么?”
“没、没什么。”阿雾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煮的?”
“嗯。”
“第一次煮?”
沈砚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家里的饭都是母亲煮的——防止他偷吃,他不怎么会烧饭。
阿雾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砚站在那里,端着托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你笑够了没?”他问。
“够、够了。”阿雾深吸一口气,努力止住笑,“来,给我看看。”
沈砚把托盘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阿雾拿起那个黑乎乎的鸡蛋,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你是怎么煮成这样的?”她好奇地问。
“就……放进去,然后忘了。”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想起来的时候,水已经烧干了。”
阿雾又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把鸡蛋放到一边,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正常的,不稠不稀,温的刚好。
“粥很好喝。”她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粥。
阿雾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他。
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好像吃的不是饭,是任务。
“沈砚。”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多久了?”
他想了想,声音很淡:“不记得了。很久了。”
阿雾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心里那种揪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忽然觉得,那碗粥有点咽不下去。
吃完晚饭,沈砚收拾了碗筷,端出去洗。
等他回来的时候,阿雾已经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
“怎么不睡?”他问。
“等你。”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他走到床边,把小凳子搬过来,坐下。
“我在这儿。”他说,“睡吧。”
阿雾侧过身,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舒展着,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绷着。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沈砚。”她轻声叫。
“嗯?”
“你明天还会在吗?”
沈砚抬起眼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在。”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阿雾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她说,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我睡了……”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沈砚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沈砚。」光团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没回答,但知道它在。
「进度到10%了。」
他垂下眼。
「你对她……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
“她不一样。”他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他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光团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你要记得——」
“我知道。”他打断它,“她恢复记忆之后,会杀了我。”
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记得。”他说。
但他没说的是,记得又怎样呢?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像看一个宝贝。
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就算最后会死,他也想多看一眼。
就一眼。
再多一眼。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
他关好窗,走回床边,在小凳子上坐下。
阿雾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很软。
他收回手,靠着墙,闭上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没有原来的世界,没有沈耀天,没有父母,没有那张被撕碎的通知书。
梦里只有雾。
灰蒙蒙的雾,笼罩着一切。
他在雾里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她。
阿雾站在雾里,朝他伸出手。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过来。
他走过去。
雾渐渐散了。
阳光照下来,暖暖的。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阿雾靠坐在床头,正低头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醒了?”她说,“睡得好吗?”
沈砚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他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睡得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阿雾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她说,“以后天天都能睡这么好。”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不,不止一点。
是很暖。
暖得他想一直待在这间小屋里,哪儿也不去。
他站起身,推开窗。
雨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嗯。”阿雾在后面应道,“真好。”
他回头看她。
她坐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