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来得早,风里带着湿润的花香。
我和苏禾的婚礼定在这一天。
没有在那些奢华且充满虚伪客套的五星级酒店,我们选了郊外一座宁静的白色小礼堂。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在地板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我换上了苏禾亲手挑选的西装。
八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洗干净了身上那种经久不散的、属于阴冷监牢的味道。
“林先生,有位女士在外面,一定要见你。”
礼堂的领班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为难。
我扣西装扣子的手指顿了顿。
我知道是谁。
沈曼青。
那个本该在北方接受法律审判、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推开礼堂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阴云,南方的雨说下就下,连绵而阴冷。
沈曼青站在雨里。
她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旧风衣,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曾经那份精致到头发丝的骄傲早已被现实碾成了泥。
她脚边坐着沈念。
小女孩因为寒冷和恐惧缩成一团,那双像极了顾景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敌意。
“你来做什么?”
我站在屋檐下,没有走入雨中。
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
“我保外就医了。”
沈曼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家没钱了,顾景辰进去了。林衍,我带着念念,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流进眼睛里,她连眨都不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我胸口别着的伴郎花。
“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那个苏禾,她真的值得你放弃一切,跑到这个地方来过这种苦日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沈曼青,你还没明白。”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些正在步入礼堂的宾客,他们大都是苏禾的同事和朋友,眼神清正。
“以前我在京城,锦衣玉食,可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坐牢。”
“现在我在这里,虽然要从头开始,但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自由的。”
“那我呢?念念呢?”
沈曼青突然崩溃,她指着病恹恹的孩子。
“你以前说过,你会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你说你会为了我挡下所有的风雨!林衍,你承诺过的!”
“承诺是给妻子的,不是给刽子手的。”
我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当年你签字送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风雨里?有没有想过我也没地方去?”
苏禾走到了我的身后。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层叠的裙摆像盛放的百合。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挽住我的手臂。
那种温度,隔着西装的料子传过来,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沈曼青看着苏禾。
她的眼神里先是嫉妒,然后是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她发现苏禾身上那种安稳的气息,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模拟出来的。
因为苏禾问心无愧。
“走吧。”
苏禾轻声对我说。
“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和苏禾转过身。
沈曼青在身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林衍!你真的不管我们了吗?念念是顾景辰的孩子,可她也是无辜的啊!”
我停下脚步。
我没有回头。
“沈小姐,如果你真的觉得孩子无辜,就不该带着她在这里淋雨,也不该把她当成你挽回一段死掉感情的筹码。”
“我已经报了警,保外就医期间跨省移动是违法的。这雨很大,但我洗不干净你的罪,法律可以。”
礼堂的木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音乐声响起。
《婚礼进行曲》的庄严旋律盖过了外面沈曼青的哭声和沈念的叫喊。
我牵着苏禾的手,走向神父。
在宣誓词的环节,我看着苏禾那双清澈的眼睛。
“感谢那八年,让我看清了谁是尘埃,谁是光。”
这是我心底最真实的话。
宣誓完毕,我低头吻向苏禾。
礼堂外,警笛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
那红蓝交替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短暂地晃过我的眼。
但我没有分心。
我怀里的,是我余生全部的意义。
我为苏禾提起婚纱的长长裙摆,礼堂侧门的台阶下,几名警察正给跌坐在泥水里的沈曼青戴上手铐。
沈曼青一直盯着我,直到她被塞进警车,那枚被她粘好的平安扣从她衣兜里滑出来,掉进下水道的缝隙里,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