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源星的午后,阳光被静语庭穹顶的晶棱过滤成流动的淡金。
洛维娅坐在回廊边缘,膝头摊着一块尚未成型的原初共鸣石,指尖凝着细碎的元力光晕。
凯伦坐在她身侧,正兴奋地比划着
“……所以我想,如果能用你的晶石作为‘核心’,整座建筑都会像活着一样!它不仅能感知情绪,还能主动回应——比如有人难过的时候,墙面会泛起柔和的暖光;有人疲惫的时候,空气里会有舒缓的共鸣频率……”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当然,现在还只是想法啦。但洛维娅,你凝结的那些情绪晶石,是心源星上最独特、最珍贵的材料。它们的纹理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情感流动——这是任何人工合成的共鸣石都做不到的。”
洛维娅抬起头,看着他因害羞而微红的脸蛋,
她喜欢听凯伦说这些。
他的话语里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热忱。
那份热忱像一束稳定的光,照进她总是被他人心绪淹没的世界。
她没有注意到,回廊尽头的廊柱阴影里,一道视线正在暗处驻留。
埃尔温收回脚步,脸上谦恭的表情缓缓褪去。
凯伦少爷的声音穿过庭院,清晰得刺耳。“你的晶石”、“最独特的材料”……
一个灾厄之女随手失控凝结的废物,竟然要被捧成什么“核心”?
而他,在家族效力十五年,精通共鸣建筑的全部工艺流程,提出的方案却永远被评价为“缺乏情感深度”、“过于匠气”。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簇缓慢燃烧的毒火。
三天后,凯伦告诉洛维娅,他获得了领主的许可,可以在家族领地的东翼划出一片区域,建造第一座以她的情绪晶石为基础的“共鸣回廊”。
“只是个很小的实验项目啦,”他笑着说,但眼睛亮得藏不住兴奋,“如果成功的话,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理解——你的能力不是诅咒,而是一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种很特别的天赋。”
洛维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感知到了他话语之下那份真诚的、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的心情。那情绪纯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
她低下头,第一次没有拒绝。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埃尔温预想的更快。
他站在领主府的工艺档案室里,面前摊着那份被退回第七次的个人方案。
指腹按在泛黄的图纸边缘,用力到纸张边缘微微皱起。
“‘缺乏情感深度’。”
他低声重复着批注栏里那句熟悉的评语,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需要一份新的“材料”。
不是共鸣石,不是晶矿,而是一段足够强烈、足够精准、能够像楔子一样敲进那道本就布满裂痕的精神堤坝的……频率。
埃尔温是共鸣建筑维护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所谓“情绪感知”的本质是什么。
——是共振。
心源星居民的天赋,本质上是对“情感流质”这种特殊能量场的敏感度。
而洛维娅之所以是“灾厄”,是因为她的共振阈值低得惊人。
普通人需要强烈情绪才能触发的共鸣,对她而言,一个不经意的波动就是海啸。
那么,如果给她一段精心调校的、刚好卡在她承受极限边缘的共振频率呢?
埃尔温花了五天时间,在家族档案库最深处的废弃记录堆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份泛黄的、边角被火燎过的病例附录,记录着百年前一位晚期共感病患者的临终精神余波采样。
那是一种罕见的“反向共振”——不是向外感知,而是向内坍缩;不是共情,而是彻底的割裂。
其频率尖锐、紊乱、拒绝一切共鸣,被当时的治疗师标注为“具有高度危险性,建议永久封存”。
采样原件早已被销毁,但波形图谱仍清晰地印在附录的末页。
埃尔温将它拓印下来,带回自己的工坊。
他花了三个通宵调试那台用于校准建筑共鸣频率的老旧装置,将图谱上的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每一次诡异的相位偏移,都精准地复制进一小块未经雕琢的原初共鸣石。
矿石本身是无辜的,纯净的,晶格细密如织。
但它的核心深处,被植入了一道隐形的、持续震荡的振子。
它伪装成天然晶格的杂波,只有在其元力被深度浸入时才会被触发。
一切都准备好了。
埃尔温站在矿石仓库的角落,将那几块经过特殊处理的共鸣石混入新批次的样品中,调整了一下货架上的标签,让它们恰好位于最容易取到的位置。
三天后,凯伦少爷会来这里为他的“实验项目”挑选第一批材料。
埃尔温收回手,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微微欠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恭温顺的表情。
“祝您成功,少爷。”
他轻声说。
午后,阳光被静语庭的穹顶过滤成朦胧的淡金色。
凯伦兴冲冲地推开庭院的门,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洛维娅!快看!”他把箱子放在回廊的石桌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
“家族新开采的那批共鸣石到了,矿脉报告说传导性比传统材料高出三成!如果连这种矿石都能被你稳定地注入情绪——”
他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温润光泽的原石,小心翼翼地放在洛维娅手边。
“——那就证明,我的‘材料论’是完全成立的!”
洛维娅垂眼看着那块原石。
它的触感确实与以往不同,更加温润,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近乎体温的热度。
内部的晶体结构细密如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没有感知到危险。
因为那频率不是情绪,没有恶意,没有意图。
它只是一段沉睡的波形,安静地蛰伏在晶格深处。
洛维娅将元力凝于指尖,如丝线般一缕一缕地探入矿石内部,开始专注于将凯伦讲述远方星域时那份“好奇与向往”封装进去。
牵引,编织,沉淀。
一切如常。
直到她的元力触角深入矿石核心的刹那。
——那里不是空的。
一道隐藏的振子,在她的元力触碰的瞬间,苏醒了。
那频率涌入她感知的方式,与过去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情绪,不是记忆,不是任何可以被理解、被辨识、被归类安置的信息。
是不谐。
是拒绝共振的共振,是排斥共鸣的共鸣。
是长达百年前、一个濒死的共感病患者在意识彻底坍缩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撕裂频率。
它像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她意识的最深处。
“——!”
洛维娅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那块原石从她指尖滑落,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又滚落到地面。
“洛维娅?”凯伦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的笑容僵住,“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那频率正在她精神中枢里疯狂震荡,像一个失控的振子,将她多年来勉强维系的平衡从根基处层层瓦解。
以往,涌入她感知的是“情绪”——悲伤、喜悦、愤怒、恐惧。
那些情感可以被辨识、被分类、被勉强安置。就像洪水可以被疏导,可以被引流。
但现在涌入她的,不是洪水。
是无法被容纳的异物。
她的精神防御系统崩溃了。
不是因为被淹没。
是因为那道频率告诉她:你不该存在。
洛维娅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
她想尖叫,想呼喊凯伦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又失控了、让他快跑——
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棱封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字句的气音。
“……洛维娅!洛维娅!!”
凯伦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某种正在急速增厚的屏障。
她想回应他,想让他别过来,想告诉他这块矿石有问题、她感知到了、但她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晶体开始增生。
不是缓慢的、从边缘蔓延的生长。
是爆发。
以她为中心,无数尖锐的、色彩混乱的晶簇从地板、回廊柱础、石桌边缘疯狂刺出!
它们的纹理扭曲崩裂,内部的光泽不是流动的,而是痉挛般剧烈明灭,像一颗颗濒死的心跳。
一道晶墙在她和凯伦之间骤然隆起,将他狠狠逼退三步。
“洛维娅!!”
她听到了他的惊呼,隔着那片疯狂生长的晶刺丛林。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试图靠近,又被另一道骤然破土的晶棱拦住。
她想说:不要过来。
她想说:我很害怕。
她想说: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你的担忧、你的心跳、你自己的情绪——我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凯伦。
那频率仍在震荡。
它没有情绪,没有意图,没有恶意。
它只是尖锐地、冰冷地、无止境地拒绝。
拒绝一切情绪的流入,拒绝一切感知的触碰,拒绝一切想要连接她的事物。
她的意识被那道频率清空了。
不是被淹没,是被放逐。
一片空白的、死寂的、没有边际的荒原。
她感知不到凯伦了。
感知不到庭院外侍女们惊惧的心绪、远处贵族们斑驳的算计、整个家族领地层层叠叠的情感流质。
她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只剩下那道尖锐的、冰冷的、持续的不谐之音,在她空荡荡的意识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是害怕那些涌入的情绪——此刻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知不到,世界是一片死寂。
她害怕的是,自己是不是永远要困在这片空白里了。
晶体还在疯长。失去了对情绪的正常感知,她的元力失去了锚点,开始盲目地、狂暴地从她自身榨取最后一丝可以固化的东西。
她自己的恐惧。
于是,那些新生的晶簇不再是蓝色、红色或金色。
它们变成了透明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内部布满细密龟裂纹理的奇异晶体,折射出的光芒冰冷而支离,像冻结的眼泪,像碎裂的镜面。
那是“失序”本身的实体化。
是“我不该存在”这句话,被凝固成的形状。
“……洛维娅!!”
凯伦的声音终于穿透了某一道屏障。
隔着那片透明而破碎的晶簇,她看到了他——他双手按在晶墙最薄的那一处,指节被锐利的边缘割破,血正顺着晶面缓缓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那滴血的温度,带着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热意。
它似乎短暂地驱散了那频率的一丝寒意。
洛维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他的脸——那不是恐惧,不是嫌弃,不是“你又失控了”的疲惫。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心绪里感知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神情。
像是她每一次失控,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来得更早一点。
“……别过来。”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会伤到你……”
“我不怕。”凯伦的声音很稳,虽然他的手在流血,虽然他的脸色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你看着我,洛维娅。只看我。”
他顿了顿,把流血的掌心贴在那片冰冷的晶面上,用力按下去。
“这个频率……它在让你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对不对?”
他的声音隔着一掌厚的透明晶体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入她的意识。
“那你听我的。我的声音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唱起了一首歌。
不是任何成调的、完整的曲子。
只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洛维娅刚被送到静语庭,整天蜷在最深的角落里,不说话,不回应任何人——凯伦隔着门缝给她哼过的一段旋律。
心源星最古老的童谣,据说每一位母亲都会在婴儿入睡时唱。
洛维娅的母亲是位研究员,常年在外考察,从未给她唱过。她是从凯伦走调的哼唱里,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
此刻,他隔着那片冰冷的晶墙,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慢、很笨拙、完全不在调上——
星子落进摇篮里,
宝宝闭上眼睛。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
吻过你的额顶。
明天会有新的光,
照进小小的窗棂。
在妈妈回来之前,
梦会陪着你旅行——
他忘了下一句。
但这已经够了。
那道尖锐的、冰冷的、持续震荡的不谐频率,仍在她意识深处疯狂回响。
但此刻,她的意识里开始多了一道微弱的、笨拙的、执拗的旋律。
它无法抵消那道不谐。
它只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在那片空白的深渊上方,为她系住了最后一点锚点。
晶簇的生长速度,终于开始放缓。
透明晶体的龟裂纹路里,开始渗入极其微弱的、流动的光。
不是任何可以被辨识的颜色,只是一道温热的、脉动般的暖意。
那是她在那天午后,唯一成功固化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失序。
是那句走调的童谣里,某一个她来不及听清的音节。
庭院之外,埃尔温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注视着那片爆发程度远超预期的晶体风暴。
他的计划里,这段频率会让洛维娅短暂失控,制造一场足够将凯伦少爷吓退的“意外”——让他亲眼看到,他想要用来建造“梦想”的材料,本身就是不可控的灾难。
但那个愚蠢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少年,隔着晶墙唱起了一首走调的童谣。
而洛维娅,竟然真的在听。
埃尔温的嘴角僵了一瞬。
没关系。
即使没能让她彻底崩溃,这场失控的规模、那些透明晶体的诡异形态,已经足以坐实“灾厄”之名。
领主大人会看到,他的继承人正在和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怪物走得太近。
而那块被动了手脚的原石……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
晶簇层层叠叠,早已将石桌附近的地面完全覆盖。那块滚落的原石深埋在透明的晶丛底部,折射出的光芒和周围浑然一体。
永远不会被找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那道隔着晶墙对峙的稚嫩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入廊柱的阴影。
计划,成功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那片透明的、冰冷的、布满龟裂纹理的晶体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走调的童谣旋律,被永久地封存了进去。
那是洛维娅在那天午后,唯一成功固化的东西。
也是她此后漫长岁月里,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脑海中唯一会响起的频率。
星子落进摇篮里,
宝宝闭上眼睛。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
吻过你的额顶——
她始终没学会下一句。
凯伦也没来得及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