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辉如剑,破空而来,金光所过之处,山石消融,草木成灰,无上神威压得九华山万物匍匐,连空气都似要凝固。
穷奇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玄黑鳞甲竖起,下意识便要将天泽、天淇护在腹下,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让神君伤小主人分毫。
天泽小小的身子往前一站,白发被狂风掀得飞扬,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惧色,抬手便要引动体内冰族与海神之力,要与那通天神威对抗。
“天泽!”
小夭惊声尖叫,一把将两个孩子死死揽入怀中,浑身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将儿女护在身后。她一身纯绿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中是惧,是慌,却更是宁死不退的决绝。
她是小夭,是吃过百年苦、受过万般难的皓翎王姬,是大荒第一医女,更是两个孩子的娘亲。
纵使对面是上古神祇,她也绝不退让半步。
相柳眼神骤寒,白衣一振,如一道惊鸿掠至妻儿身前,九命海妖的滔天威压冲天而起,与那降下的神辉轰然相撞。
“轰——!”
金光与妖力碰撞的巨响震彻天地,气浪席卷四方,九华山再次剧烈震颤,碎石漫天飞溅。
相柳白衣猎猎,白发狂舞,单手撑着无形气墙,指节泛白,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银眸冷冽如冰,直视天际那道缓缓凝聚的金色神影,一字一句,清冷而决绝:
“上古神君又如何?天道秩序又如何?”
“穷奇已悔,万载忏悔,足以抵昔日罪孽。”
“我的妻儿护它,便是我相柳护它。”
“今日,你若敢动它,敢动我的家人——”
“我便逆了你这天道,斩了你这神君!”
一语落,四海惊,大荒震。
天际神影一顿,金光渐敛,一道身着上古神袍、面容淡漠威严的身影缓缓显形,正是当年亲手镇压穷奇的元宸神君。
神君眸光如日月,垂眸俯瞰下方,目光扫过相柳,掠过小夭,最终落在两个孩子与伏首的穷奇身上,声音淡漠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无知小妖,也敢与天道抗衡?”
“孽兽本性难移,留之必祸乱大荒,本君镇杀它,乃是顺天而行。”
“你护孽兽,护凶邪,便是与天下为敌,与天道为敌。”
穷奇伏在地上,玄黑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头,对着神君高声道:
“神君!我昔日作恶,甘愿受罚,万载封印,我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可今日,我认二位小主人为主,从此只护他们,不害苍生!”
“若神君执意要杀,穷奇甘愿受死,但求神君,莫要迁怒我的小主人!”
说罢,它闭上双眼,引颈待戮,玄黑鳞甲下,是视死如归的赤诚。
天淇瞬间红了眼眶,挣脱小夭的怀抱,扑到穷奇身边,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它的脖颈,哭着喊:
“不准杀它!不准杀我的大怪兽!”
“它已经不凶了!它不会害人的!神君伯伯,你放过它好不好!”
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黑发凌乱,纯澈的眼眸里满是哀求,那至纯至净的血脉气息,连天道神祇都忍不住心神微漾。
天泽也走到妹妹身边,抬手按在穷奇的头上,冰蓝色灵力缓缓流淌,抚平它体内的不安与恐惧,小小年纪,语气却沉稳得惊人:
“它,是我们的。谁也不能伤。”
一冰一暖,两道孩童灵力,轻轻裹住穷奇,竟在无形之中,将神君的神威挡在外围。
小夭快步上前,将两个孩子与穷奇一同护在身后,抬起头,直视高高在上的元宸神君,声音清亮而坚定:
“神君,我是小夭。”
“我一生行医,只信一个道理——有心改过,便该给一条生路。”
“穷奇被镇压万年,真心忏悔,如今甘愿守护我的孩子,守护苍生,这不是凶邪,是救赎。”
“真正的天道,不是赶尽杀绝,是容得下悔改,护得住良善。”
她一身纯绿衣裙,立于天地之间,不卑不亢,明明只是一介凡身与神族混血,却有着让神祇都为之侧目之勇。
元宸神君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天际风云翻涌,大荒四方,无数生灵都在仰望九华山,观望这场上古神君、九头海妖、上古凶兽与一双稚童的对峙。
紫金宫殿内,颛顼猛地放下手中奏折,神色骤变,起身便要赶往九华山:“来人!备车!去九华山!”
东海龙宫,海神姜若水神色一凛,海神戟破空而出:“敢动我孙家儿孙,本尊倒要看看,这上古神君有何能耐!”
极北冰原,姒如雪冰眸一寒,冰雪之力席卷天地:“我的孙儿,谁也伤不得。”
四方震动,势力暗涌,大荒的格局,正在这一刻,悄然改写。
九华山上,相柳缓缓抬手,一柄由寒冰与海浪凝聚而成的白色长弓出现在手中,箭尖直指元宸神君,银眸中杀意凛然。
“神君,最后问你一次。”
“退,还是战。”
神君垂眸,望着下方紧紧相依的一家四口,望着诚心悔改的穷奇,望着那两道至纯至净的孩童血脉,淡漠的神心,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如铁:
“你等,当真能护它一生不犯恶?”
相柳揽紧小夭,低头看了看一双儿女,又看了看温顺伏首的穷奇,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我以九命起誓,以海神血脉起誓。”
“它若再作恶,我第一个斩了它。”
“可它若一心向善,我便护它一世周全。”
小夭握紧相柳的手,轻轻点头。
天泽与天淇齐声开口,稚嫩却坚定:
“我们也护着它!”
穷奇身躯一颤,玄黑的兽瞳中,竟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元宸神君望着眼前一幕,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收回神辉,天际威压渐渐散去。
“好。”
“本君便信你们一次。”
“穷奇,从今往后,你便守在二位小主人身边,若敢再犯恶,本君必将你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穷奇猛地叩首,声音哽咽:
“谢神君!谢尊上!谢小主人!”
“穷奇此生,必以命护主,绝不再犯半分恶!”
金光渐散,元宸神君的身影缓缓淡去,只留下一道声音,回荡在九华山间:
“大荒变局已至,你等一家,好自为之。”
神息远去,天地重归平静。
九华山的云雾重新散开,灵芷草的清香再次弥漫,方才天崩地裂般的危机,竟就此化解。
小夭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方才强撑的勇气瞬间散尽,只剩下满心的后怕。
相柳立刻伸手,将她与两个孩子一同紧紧揽入怀中,白衣裹住一家人,清冷的眉眼间,终于褪去所有杀意,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后怕。
“没事了,都没事了。”
“我在,你们都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天淇抱着穷奇,笑得眉眼弯弯,天泽靠在相柳怀里,银眸中也泛起浅浅的暖意。
玄黑的凶兽温顺地蹭着一家人的衣角,万年孤寂,终得归处。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远处山林深处,一道黑影悄然注视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贪婪。
上古凶兽认主,海神嫡孙现世,上古神君归位……
这大荒的风,才刚刚开始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