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烂柯
苏砚的指尖刚触到槐树皲裂的树皮,整个人突然失重。
不是那种踩空台阶的短暂下坠,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后颈,猛地往深渊里拽。他听见自己的惊呼声被拉成细长的线,混着老槐树簌簌掉落的枯叶砸在脸上,可明明三秒前,他还在数树疤盘算今晚的泡面钱。
“房租再涨五百,下礼拜不交就卷铺盖。”房东太太尖利的嗓门还在耳膜里打转,苏砚甚至能回忆起她嘴角那颗沾着饭粒的痣。十八岁的少年攥紧口袋里仅有的三张皱巴巴的十块,指节泛白——这是他替人代打游戏三天的酬劳,离七百块的涨幅还差着大截。
变故发生在他绕到老槐树下捡那枚玉佩时。
那东西是今早从校服口袋里掉出来的,青黑色的玉料透着股陈腐的土腥气,雕着些看不懂的缠枝纹样,边缘还缺了个角。苏砚记得自己从没见过这玩意儿,可它就像长在了口袋里似的,怎么扔都扔不掉,傍晚替人送外卖经过这条老巷,弯腰系鞋带的功夫,玉佩“啪嗒”掉在树根处的积水里。
现在想来,那积水才是最诡异的。明明是深秋,老巷里的水洼却冒着白汽,玉佩沉在水底,竟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水面还浮着层金红色的光,像极了他每晚梦里看见的、铺满天空的火烧云。
失重感突然消失。
苏砚重重摔在冰凉的石面上,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他呛咳着抬头,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石桥上,桥栏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缝隙里还卡着几片枯叶——和老槐树下的枯叶一模一样。
桥那头是片望不到头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却听不见半点风声。更奇怪的是天色,明明刚才还是黄昏,此刻却像被墨汁染过,只有远处山尖透着缕惨白的光,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无数只垂着的手。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自身后响起。苏砚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正蹲在桥尾,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见他看来,老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后生,借个火?”
苏砚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打火机早在上周就被没收了。他刚要摇头,却见老头慢悠悠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忽明忽暗。
“这是哪儿?”苏砚的声音发紧,他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知何时沾了些深褐色的污渍,闻着像干涸的血。
老头没回答,反而指了指他胸口:“你这玉,借老朽瞧瞧?”
苏砚这才发现那枚破玉佩正好好挂在脖子上,冰凉的玉料贴着皮肤,竟烫得人发慌。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借。”
“嘿,还挺护食。”老头咂咂嘴,突然往竹林深处努了努嘴,“不借也成,不过你要是不想被‘影子’拖去填坑,最好跟紧老朽。”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缩紧。
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些模糊的人影,它们没有脚,像纸片似的在地面滑行,周身萦绕着灰黑色的雾气,仔细看去,那些雾气竟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组成的。
其中一个影子已经滑到离石桥不到三米的地方,它停在竹林投下的阴影里,上半身缓缓抬起,露出个没有五官的头颅,脖颈处的雾气翻涌着,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它们怕光。”老头突然将旱烟锅往桥栏上磕了磕,火星溅出的瞬间,那影子猛地后退半尺,雾气都淡了些,“但等那点月光也没了,咱们爷俩就得变成竹林里的新肥料。”
苏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诡异的事,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他总会在午夜惊醒,梦里是同样的竹林,同样的影子,还有个声音反复说“青冥缺,玉符现”。可那些都只是梦,不像此刻,影子带来的寒意已经穿透校服,冻得他指尖发麻。
“跟我走,还是留着喂影子?”老头已经走到桥中间,灰布衫的下摆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砚咬咬牙,抓起胸口的玉佩。玉料依旧滚烫,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跳动,像颗缩小的心脏。他攥紧玉佩跟上去,经过老头身边时,闻到对方身上除了烟味,还有股淡淡的、和玉佩一样的土腥气。
“您认识这玉佩?”苏砚忍不住问。
老头脚步不停,声音混在竹叶声里有些模糊:“认识谈不上,只知道戴这玩意儿的,要么是贵人,要么是……祭品。”
苏砚的脚步顿住了。
老头却像没察觉,自顾自走进竹林。竹枝擦过他的灰布衫,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阴影里的影子似乎被老头身上的某种气息震慑,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的脚,始终没有踩在地面上。他像是飘在离地半寸的地方,灰布鞋底连片落叶都没沾到。
就像……就像他早上看见的那个外卖员。
今早替人送外卖时,苏砚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辆美团电动车。骑车的小哥戴着黄色头盔,低头看手机的功夫,整个人连同车子竟缓缓飘了起来,轮胎离地面足有半尺高,红灯变绿时,他“嗖”地一下窜出去,车后座的餐箱连晃都没晃。
当时苏砚以为是自己熬夜打游戏眼花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幻觉。
“后生,再磨蹭,老朽可不等你了。”老头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苏砚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竹林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音。他紧紧攥着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可当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时,又猛地僵住了。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好好地映在落叶上,可仔细看去,影子的右手手腕处,竟多了个黑色的印记,像枚缩小的铜钱,边缘还刻着些细密的纹路。
更可怕的是,那印记正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颜色就深一分。
“您看这个!”苏砚下意识喊出声,抬起手腕想让老头看。
可身后空无一人。
刚才还在前面引路的老头,不知何时消失了,只有竹林深处传来隐约的笛声,调子古怪又熟悉,像极了他奶奶生前哼过的童谣。
苏砚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猛地回头,发现石桥已经被竹林吞没,来时的路彻底消失了。而那些原本远远跟着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最近的一个就在五步开外,它的雾气里,似乎有张脸正贴着雾气往外看,那眉眼……竟和苏砚自己有七分像。
“青冥缺,玉符现……”
不知是谁在耳边低语,苏砚猛地抬头,看见那枚破玉佩正悬浮在他眼前,青黑色的玉料变得半透明,里面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片浓缩的星空。
而他手腕上的黑色印记,刚好转完了最后一圈。
印记消失的瞬间,所有影子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雾气翻涌着扑过来。苏砚下意识闭上眼,却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像是玉佩裂开的声音。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下。
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的巷口传来电动车的鸣笛,是晚高峰的喧嚣。苏砚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冰凉的,没有丝毫温度。他又看了看手腕,白皙的皮肤上什么印记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场梦。
“喂,少年人,掉东西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苏砚抬头,看见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正站在面前,手里捏着枚铜钱,铜钱边缘缺了个角,和他梦里看见的老头把玩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吧?”老太太把铜钱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刚才看你掉在树底下的。”
苏砚接过铜钱,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刚想说谢谢,却发现老太太已经转身走远了,灰布衫的下摆扫过地面,竟没带起一片落叶。
就像……就像没踩在地上一样。
苏砚猛地低头看向那枚铜钱,正面是模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着个奇怪的符号——和他手腕上那个消失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房东太太的微信:“小苏,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再不交房租,我可真报警了。”
苏砚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和胸口的玉佩,喉结动了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尘土,转身往巷口走。经过老槐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见树杈上蹲着只黑猫,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似乎还咧开个诡异的弧度。
走到巷口,苏砚停在一家报刊亭前。老板正用旧报纸垫桌脚,风吹过,露出报纸头版的日期——1987年10月17日。
而头版的角落里,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胸口挂着枚玉佩,青黑色的,缺了个角。
那张脸,和苏砚几乎一模一样。
苏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他伸手想去拿那张报纸,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三日内,速来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