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新城的早晨,是从全息广告的喧嚣开始的。
“——女武神纪元四百二十三年,新人类星际移民计划第七期正在招募——”
“——复古糖文化节今日开幕,限时体验旧纪元手工制糖工艺——”
“——空灵预警:今日东亚战区全域三级警戒,请市民避免前往未经清理的废墟区域——”
云烟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半空中流动的光幕,眼睛一眨不眨。
“没见过?”云洋走过来,递给她一袋刚买的早餐——热豆浆和炸得金黄的糖糕。
云烟摇头:“梦里……好像见过。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云烟想了想,指着全息广告中闪烁的女武神形象:“梦里那个不会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直看着。”
云洋咬糖糕的动作顿了顿。
二十年前,新长安确实有过一批静态全息投影。后来技术迭代,才换成现在的动态版本。但这个失忆的女孩,怎么会知道?
“走吧。”她咽下糖糕,拍拍手,“先去训练场。下午带你逛糖文化节。”
“训练场?”云烟眼睛亮了,“你要教我打架吗?”
云洋失笑:“是教你战斗。裁决者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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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东亚战区训练基地,第三训练场。
云烟换上了统一的训练服——纯黑色的紧身衣,胸口绣着裁决者协会的金色徽章。她站在场地中央,有些局促地扯着袖口。
“太紧了?”
“不是。”云烟摇头,“就是……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云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训练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苍白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太瘦了,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场边的武器架,闪着好奇的光。
“想试试哪个?”
云烟走过去,手指一一拂过那些武器——标准制式的裁决者佩刀、改良型能量刃、远程射击用的金血共鸣枪、近战格斗用的指虎。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一对短匕上。
“这个。”
云洋挑眉。那是一对非常规武器,很少有人选择。短匕需要极高的近身格斗技巧,对新手极不友好。
“为什么选这个?”
云烟拿起短匕,掂了掂重量,随手挽了个刀花——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顺手。”她说。
云洋瞳孔微缩。
那个刀花,是裁决者高阶格斗术中的起手式“金血初绽”。非三年以上训练无法掌握。
“你以前练过?”
云烟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短匕:“不知道……就是,拿到手里,手自己就动了。”
云洋沉默片刻,走到场地中央,拔出自己的佩刀。
“来。攻我。”
“啊?”
“攻我。”云洋摆出起手式,“用你觉得正确的方式,尽全力。”
云烟犹豫了一下,握紧短匕,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那一瞬间,云洋几乎以为看见了幻影。云烟的身影在视野中拉成一道黑线,短匕直取咽喉,角度刁钻得像是从虚空中刺出。云洋侧身格挡,云烟却已旋身转到她身后,另一柄短匕横在她颈侧。
零点七秒。
从启动到制敌,零点七秒。
云洋甚至来不及催动金血。
训练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云烟先反应过来,慌忙收起短匕,退后几步:“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云洋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前真的没受过训练?”
云烟拼命摇头。
“那你怎么会‘虚空步’和‘暗影绞杀’?”
云烟愣住了。那两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刚才的动作……确实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替她完成了这一切。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拿起刀的时候,脑子里就出现了画面。怎么做、怎么发力、怎么致命——全都知道。”
云洋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那里,隐隐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金血的感知中,那纹路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息。
空灵本源。
云洋松开手,面色如常。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你学得很快,但基础不稳。明天开始从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做起。”
云烟点头,表情却有些不安:“老师,我是不是……很奇怪?”
云洋看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山间溪流,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惶恐与困惑。
“是有点奇怪。”云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没关系。奇怪的又不只你一个。”
云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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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两点,复古糖文化节会场。
长安新城东区,一整条街道被改造成了旧纪元风格。仿古招牌、木质门窗、穿着复古服饰的摊贩——全息投影与实物交织,营造出“二十世纪地球糖文化”的沉浸式体验。
云烟站在入口处,整个人都呆住了。
空气中飘着甜腻的香气,麦芽糖、蜂蜜、焦糖、果糖——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想从哪家开始?”云洋问。
云烟没回答。她已经走向最近的一个摊位,盯着玻璃柜中五颜六色的糖果,眼睛亮得惊人。
“小姑娘,尝尝这个!”摊主热情地递过来一小块琥珀色的糖,“古法熬制的麦芽糖,纯手工,绝对正宗!”
云烟接过来,放进嘴里。
她皱眉。
“不对?”云洋问。
云烟摇头,又走向下一个摊位。姜糖、花生糖、芝麻糖、水果硬糖、棉花糖、牛轧糖——她一家一家试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云烟站在最后一个摊位前,盯着柜中最后一种糖,没有伸手。
“都不对?”云洋轻声问。
云烟点头,又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大把糖纸,声音有些闷:“不是不对。是……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那个味道。”云烟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梦里尝过的那个味道。甜得心里发疼的那种。这里没有。”
云洋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二十年前,新长安的那条街道,那个吃糖时会眼眶发红的女孩。池月。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好苦”。
糖的味道,对她们来说,从来不只是糖。
“走吧。”云洋拍拍云烟的肩膀,“下次带你去别的地方找。”
云烟点点头,把那些糖纸小心地叠好,收进口袋。
转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糖文化街。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甜腻的香气依然在空气中飘荡。
但她的舌尖,依然空荡荡的。
像丢失了什么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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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晚上七点,云洋接到协会紧急任务。
“西北战区,坐标(2371,884),检测到空灵生物异常聚集。”通讯器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密度超过常规值百分之四百,疑似有君主级个体正在形成。请立即带队前往调查。”
云洋皱眉:“君主级?那个区域三个月前刚清理过。”
“数据确认无误。协会要求您亲自带队,周衍副队随行。”
“收到。”
云洋切断通讯,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云烟。她正抱着膝盖看电视——全息投影里播放着女武神动画,二十年前的旧版本,画面有些模糊。
“有任务?”云烟问。
“嗯。西北战区,可能需要几天。”
云烟点点头,视线回到电视上。过了几秒,她又开口:“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云洋拿起外套,“你还没受过正式训练,去了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云洋穿好外套,走到门口,“你这几天留在协会,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有人会照顾你。”
云烟站起来,跟到门口。
云洋回头,看见她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云烟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别去。”
云洋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云烟低头,“就是……感觉不对。你别去。”
云洋看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此刻映着走廊的灯光,闪烁不定,像两颗不安的星辰。
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别去。”那个人说,“你会受伤的。”
她没有听。
后来,那个人消失了。
云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揉了揉云烟的头发。
“我会小心的。”她说,“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待着,等我回来检查你的体能训练。”
云烟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但没再说什么。
云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云烟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老师——”
“嗯?”
“……早点回来。”
云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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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西北战区,坐标(2371,884)。
云洋踏出飞行器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绝对的、死寂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空灵生物惯常的低频嘶鸣——连探测器的读数都归于零。
“这不对。”周衍皱眉看着探测器,“三个小时前还显示异常聚集,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移动了。”另一名队员说。
“不可能。君主级个体的能量反应,移动时会有明显痕迹。这里什么都没有。”
云洋没说话。她抬起手,催动金血。
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浮现,视野中开始出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了。
虚空中有淡淡的痕迹,像某种巨大生物爬行后留下的黏液。那些痕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边。”云洋握紧佩刀,带队沿着痕迹前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停在一个巨大的天坑边缘。
天坑直径至少五百米,深度未知。坑壁上覆盖着半透明的结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坑底隐约可见建筑的残骸——那曾经是一座人类城市,被整个吞入地下。
“这是什么……”有队员喃喃。
云洋盯着坑底,瞳孔微缩。
她看见了。
坑底中央,有一个王座。
由空灵生物的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高十米,宽二十米,在月光下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息。而王座之上——
空无一人。
但王座前方,跪着密密麻麻的空灵生物。它们面朝王座,低垂着头颅,发出统一的、有节奏的低频嘶鸣。
那声音,像是朝拜。
又像是等待。
“撤。”云洋低声说,“立刻撤。”
话音刚落,坑底的空灵生物同时抬起头。
无数双暗紫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坑边的七个人类。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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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同一时刻,长安新城,裁决者协会。
云烟坐在临时宿舍的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壁发呆。
窗外是繁华的夜景,全息广告的光芒闪烁不停。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头痛。
从傍晚开始,头就一直在痛。不是剧烈的痛,是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缓慢生长。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一闭眼,画面就涌进来——
虚空。紫色的海。跪拜的空灵生物。王座。
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穿着黑色战甲、收拢着暗色翼装的女人。她站在虚空的尽头,看着云烟,眼神悲伤得像是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阿卡比洛斯。”她开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你还要沉睡多久?”
云烟想回答,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扼住。
“醒来吧。”女人继续说,“你的子民在等你。你的恨在等你。你的——”
话没说完,画面碎了。
云烟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宿舍中央。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更不知道,自己的双手,正泛着暗紫色的光。
窗外的空灵警报突然响起——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一声接一声。
云烟看向窗外。
远处天际,暗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个方向——
西北战区。
老师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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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云洋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空灵,转身抓住周衍的衣领,把他从一只巨爪下拽出来。
“还能跑吗?”
周衍咳出一口血,点头。
他们已经在天坑边缘跑了二十分钟。空灵生物从坑底涌出,无穷无尽,杀不完,斩不绝。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通讯器里全是惨叫与求救。
“队长!”另一名队员指着远处,“那边——有东西出来了!”
云洋抬头。
天坑深处,王座上,一道暗紫色的光芒正在凝聚。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坐在王座上,俯视着坑边的战斗,像在观看一场无聊的表演。
君主级。
真正的空灵君主。
云洋握紧佩刀,金血纹路燃烧到极致。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冲下去——
歌声。
她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坑底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通讯器里,从意识深处传来的。
哼歌声。
少女的哼歌声。
那个旋律,她听过。
就在昨天,在沪墟废墟的地下实验室里,在培养舱前。
云烟。
是云烟在哼歌。
坑底的空灵生物同时停止了攻击。它们齐刷刷抬起头,望向哼歌声传来的方向——长安新城的方向。
然后,它们跪下了。
成千上万只空灵生物,同时跪倒,头颅低垂,发出统一的嘶鸣。
那嘶鸣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只有一个意思:
“恭迎吾主苏醒。”
云洋愣在原地。
王座上的光芒中,那个人形缓缓站起来。它望向长安新城的方向,发出沙哑的笑声。
“找到了……”它说,“阿卡比洛斯……找到你了……”
云洋的佩刀几乎握不稳。
阿卡比洛斯。
那个名字。
云烟梦里出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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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凌晨三点,云洋浑身是血地冲进协会。
“云烟呢?!”她抓住值班人员的衣领。
“在、在宿舍——”
云洋甩开他,冲向宿舍区。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云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空。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浑身是血的云洋,瞳孔骤然收缩。
“老师?!”
她跳下床,冲过来,双手颤抖地想去碰云洋身上的伤口,又不敢碰。
“你怎么——你受伤了——我——”
云洋没说话。她看着云烟的眼睛,看着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只有恐惧与担忧,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恶意。
只有一个十六岁少女,看见唯一关心自己的人受伤时的惊慌失措。
“我没事。”云洋说。
“可是你身上都是血——”
“不是我的。”
云烟愣住了。然后,她眼泪就下来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她抱着云洋,浑身发抖,“我听到警报,看到那边的光,我喊你的名字,但没人回答——我以为——”
云洋站着没动。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云烟的头发上。
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哭泣,在语无伦次地说着担心的话。
她是阿卡比洛斯吗?
她是空灵君主吗?
她是那个让无数空灵生物跪拜的“吾主”吗?
云洋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抱着她哭的这个女孩,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和她一样。
“我回来了。”云洋轻声说,“没事了。”
云烟哭得更大声了。
窗外,暗紫色的光芒渐渐散去。
但云洋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王座上那个声音说过:“找到你了。”
阿卡比洛斯。
无论云烟是不是她——真正的那个存在,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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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天后。
云洋伤愈,重新开始训练。
云烟依然是那个训练时会偷懒、斗嘴时会不服气、吃糖时会皱眉说“不对”的女孩。
那天晚上的事,云洋没有问,云烟也没有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云洋开始注意云烟睡着时的状态,会在她做噩梦时第一时间赶到。
比如云烟开始会在训练时突然停顿,望向某个方向,眼神恍惚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比如每周一次的糖文化街之行,云烟依然一家家试过去,依然在最后摇头说“不对”。
直到某天傍晚,她们路过一家极小的店铺。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店,招牌已经看不清字迹,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云烟停下脚步。
“怎么了?”云洋问。
云烟没回答。她走进店里,盯着柜台里唯一一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像凝固的蜂蜜。
“这个……”她开口,“可以尝尝吗?”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颗不卖。”他说,“放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嗯。当年一个人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颗糖,就把这个给她。”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信封,“你是来找糖的,还是来找信的?”
云烟愣住了。
她看向云洋。云洋点头。
“我……”云烟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好像……必须来。”
老人笑了,把信封递给她。
云烟接过,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夕阳下的观景台——年轻的云洋、年轻的阿洛克斯,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
少女对着镜头微笑,手里举着一颗琥珀色的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给四百年后依然在找糖的你。”
云烟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白衣少女——
她见过。
在梦里。在虚空的尽头。在空灵跪拜的王座前。
那个穿着黑色战甲、收拢暗色翼装的女人——
就是她。
“池……月……”云烟喃喃。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她低头。
掌心,暗紫色的纹路正在燃烧。
而那颗放了四十年的糖,正在她另一只手中,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