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后的燥热,穿过市立一中那扇有些年头的铁艺大门,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在高一(3)班敞开的窗边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教室里弥漫着新粉刷的墙壁味道,混合着崭新课本的油墨香,还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因为拥挤而升腾起的汗味。嘈杂的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男生们大声炫耀着暑假的见闻,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比对着新发的校服款式。
林浅不喜欢这种喧闹。
她抱着一摞刚领好的书,尽量贴着墙根走,试图把自己缩进那片斑驳的阴影里。作为典型的“书呆子”型新生,她对未知的人际关系有着本能的恐惧。她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在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砖上,那双穿着白色短袜和小皮鞋的脚,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粉笔头。
她的目标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是她观察了五分钟地形后选定的“安全区”。
然而,当她终于挪到那个位置时,却发现“安全区”已经被占领了。
并不是被别的同学占座,而是被一个人——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存在感”占领了。
那个女生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瘫”在椅子上。她并没有穿学校统一发放的日式水手服,而是换上了那套允许自选的西式西装款。只不过,那件原本应该严谨的白衬衫,被她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歪斜,袖子卷到了肩膀处,露出线条流畅、带着小麦色光泽的小臂。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被她随手搭在椅背上,领带更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滑落的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紫蓝渐变的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发丝仿佛流动的极光,被扎成两个高高的、有些凌乱的马尾,发梢随着她晃动脑袋的节奏轻轻扫过椅背。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手里转着一支银色的金属笔,眼神放空地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是这片喧嚣的中心。
林浅认得她。或者说,整个新生年级没人不认识她。
沈星河。
入学分班考试的时候,这个女生因为体育测试满分(百米跑出了惊人的12秒)和文化课零分的极端反差,已经成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的“常客”。传闻里,她是那种会在课堂上睡觉、翻墙逃课、让所有老师头疼的“不良少女”。
林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在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女生,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位置。
沈星河喂--
就在林浅准备转身逃跑的瞬间,那个女生突然转过了头。
那双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像是藏着某种未被驯服的野性。她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浅一圈。
沈星河新来的?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像是冰块掉进碳酸饮料里,瞬间炸开的气泡。
林浅被吓了一跳,书差点脱手滑落。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林浅我……我是来……
沈星河这位置有人吗?
沈星河打断了她,指了指林浅怀里那摞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浅没、没有。
林浅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选的位置吗?
沈星河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这才把那双修长的腿从过道里收了回来,往旁边一缩,给林浅腾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沈星河那就坐吧,学霸。
她吐出了那个称呼,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调侃。
林浅红着脸,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挤进座位。她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到最边上,生怕碰到对方的一根手指。她能闻到,沈星河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柑橘味沐浴露的清爽气息,这和她那副“不良”的打扮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林浅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沈星河并没有在听课——虽然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了。那道视线,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时不时地扫过她的脸颊、她的发梢,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沈星河你抖什么?
沈星河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林浅浑身一僵,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耳垂。她能看清沈星河耳垂上那个小小的、银色的星星耳钉。
林浅没、没抖。
林浅死死盯着课本,试图用背诵课文来平复心跳。
沈星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愉悦的震动。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看似随意地翻开了一页。
林浅余光瞥见,那上面似乎画着什么。她好奇地眯了眯眼,想要看清细节。
就在这时,沈星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迅速合上了本子。但她动作太大,一张夹在本子里的草稿纸飘了出来,悠悠荡荡地落在了林浅的脚边。
林浅连忙弯腰去捡。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风细腻而温柔,线条流畅得不像话。画的背景是一棵开满樱花的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低头看书。虽然只是背影,但那熟悉的发髻和坐姿……

林浅猛地抬头,对上了沈星河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
林浅还、还给你。
林浅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震撼。
沈星河的脸颊似乎闪过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一把抓过那张纸,塞进抽屉深处。
沈星河瞎画的。
她别过头去,重新叼起那根棒棒糖,眼神重新变得桀骜不驯。
沈星河别多想。
但林浅的心跳,却在那一刻,像是被那张画里的樱花轻轻拂过,漏掉了一拍。
她看着身旁这个假装冷漠的“不良少女”,突然觉得,高中的生活,或许并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枯燥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