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光线永远是这样,灰蒙蒙的,像末地终年不散的雾。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Ceris没有躲。她早就学会了不躲——躲会让疼痛变得更长,会让施暴者更加兴奋。她只是蜷缩在角落,用瘦削的脊背承受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啪。
啪。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小杂种。”“克死皇后的灾星。”“不祥之人。”
她想起小时候,末地皇宫的仆人们也是这样看着她。没有人愿意给她食物,她饿极了去厨房偷剩饭,被抓住就是一顿打。她的童年是在饥饿和疼痛的缝隙里长大的,像墙角那些无人照看的苔藓,靠着一点潮气和偶尔滴落的水珠,勉强活着。
啪。
鞭梢带起一小片血肉。
她没有哭。眼泪是很奢侈的东西,小时候就流干了。
父亲死了。
那个她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男人,那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甚至可能根本记不清她长相的男人,死了。
她被从偏殿的角落里拖出来,扔进了议政厅。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看见那些曾经对她视若无睹的脸,此刻都恭顺地贴在地上。
“末影血脉,以浓度为尊。长公主殿下血脉浓度最高,当承大统。”
血脉。
原来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这一身流淌着的、谁也无法改变的血。
她成为了末影女王。
她遇见了Herobrine,在那个她独自站在观星台上发呆的夜晚。
创世神降临末地,满天的星辰都为之失色。但他只是静静落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永恒的虚空。
“你不怕我?”他问。
她摇头。为什么要怕?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是人心。
Herobrine发现她会偷偷把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倒掉。他问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小时候饿惯了,现在看到食物,总觉得是假的。”
他开始监督她吃饭。
那是一段她从未体验过的日子。有人会在她忘记吃饭时出现,沉默地递上一碗热汤;有人会在她胃疼发作时,用冰凉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胃上,帮她缓解疼痛。他的手很凉,但她的心会暖。
她爱上了他。
她也知道他爱她。他说她像一只小猫,明明想靠近,又总是躲。他说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末地从未落过雨的虚空。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生灵。”他这样说。
她信了。
迷情香。
那个女人叫艾薇拉,是某个边境小国的公主,借着进贡的机会入了宫。她在Herobrine的香炉里动了手脚。
Ceris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Herobrine的眼神越来越冷,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旧物。而那个女人,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笑容得意而刺眼。
“陛下说您该去地牢里待着。”艾薇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毕竟您这么不听话,不吃饭,胃又不好,让陛下很烦心呢。”
Ceris被拖进了地牢。
她终于明白,原来那些温暖都是假的。原来她果然是不配被爱的。
艾薇拉来“看望”她,带着精致的食盒。
“我知道您胃不好,特意让人做了清淡的。”
食盒里是白粥,看起来干净剔透。Ceris喝了一口——辛辣的刺痛从舌尖直冲胃里。表面清淡,底层是满满的辣椒和刺激性的香料。
她吐出来,但艾薇拉的人按住她,硬是把那一整碗都灌了进去。
她的胃在燃烧。
接下来的日子,鞭子,饥饿,寒冷的夜晚。每一道鞭痕都像是把她拉回童年,拉回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挨饿受冻的日子。她开始产生幻觉,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在的末影女王,还是当年那个没人要的小女孩。
有一个名字在她意识里刻了下来,一笔一划,带着血:
Herobrine。
Herobrine会带来痛苦。
迷情香解了。
Herobrine冲进地牢的时候,Ceris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的眼睛干涸,看到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跪下来,手伸向她的头——
她像被电击一样缩起来,用手死死护住头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只手顿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Ceris……”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她不信。
从那以后,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弥补。监督她吃饭,比从前更加固执。但她吃得越来越少,看到他端着食物走来,她会像猫见了老鼠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冰冷。
朝堂上,那些曾经跪拜她的皇子和旁支亲戚,眼睛里的贪婪和算计,她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她不愿意看,现在她必须看。
“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学会了借刀杀人。让那些觊觎王位的人互相争斗,让他们在自以为得逞的前一刻,发现自己踩进的是她挖好的陷阱。
末地在她治下渐渐强盛起来。人们说她是明君,心狠手辣但目光如炬。
只有Herobrine知道,她的胃病再也没有好过。她几乎不吃饭了,每天只吃一点维生素,喝几口葡萄糖。他说她,骂她,甚至低视眈眈的皇子和旁支亲戚依然在暗处谋划。她变得越来越心狠,越来越善于算计。她学会了借刀杀人,学会了不动声色地除掉对手。自己的事。
“你不必管我。”她说。
她死在即位后的第七年。
太医说是胃疾日久,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临终前,Herobrine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从未真正长大过。
“Ceris……”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光。那光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观星台上的那个夜晚,她问他:“你不怕我吗?”
“我怕。”他在心里说,“我怕失去你。”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他把时间往回拨。
一次一次,拨回到最初。
末地皇宫的偏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瘦得可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正把一小块干硬的面包藏进怀里——那是她好不容易从厨房偷来的。
Herobrine出现在她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是警惕和恐惧。她下意识往后缩,护住自己瘦弱的身躯。
他蹲下来,动作很慢很慢,像怕惊走一只受伤的鸟。
“你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叫Herobrine。你叫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刚烤好的甜饼,还冒着热气。
“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看向那块甜饼,又迅速移开,重新看向他的脸。那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怀疑和恐惧。
他把甜饼放在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后退两步,坐到墙边。
“我不靠近你,”他说,“你慢慢吃。”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甜饼拿起来,飞快地缩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咬着。
他看着她吃,眼眶有些发酸。
这一次,他要慢慢来。
这一次,他要教会她,什么是被爱。
这一次,他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无论要花多久。
无论要重来多少次。
他都会陪着她,一点一点,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
末地玫瑰
Herobrine发现,当一个创世神想要小心翼翼地接近一个小女孩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难。
第一天,他带来的甜饼被吃掉了,但那个叫Ceris的小东西吃完之后,立刻缩回了她最习惯的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偏殿隔间,窄得只能容下她蜷缩着的身子。她缩在里面,眼睛透过杂物的缝隙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守着唯一的洞穴。
他没有靠近。他只是说:“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带了热牛奶。
她依然在角落里,依然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他把牛奶放在地上,后退,坐下。
她等了很久,才慢慢爬出来。喝牛奶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仿佛他随时会扑过来。
第三天,他带了一小块肉。
第四天,是一碗粥。
第五天,他空着手去的。
她依然在那个角落,但看到他空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暗。那一点点失望,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看到了。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酸涩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微笑又想落泪的感觉。
“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她没有动。
“很近,就在这个院子里。你可以随时跑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应。然后,她动了。
她从杂物堆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却亮得出奇。
“去哪里?”她问。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带她去了御花园的角落。
不是花园中心那些精心修剪的地方——那里人多,她会害怕。是一个偏僻的角落,有几株无人照看的野花,还有一小片没有被修整过的草地。
“你坐这儿,”他说,“我去给你找吃的。”
他走开了一会儿,故意没有走远。他看见她坐在草地上,先是小心翼翼地摸那些野花,然后抬头看天。末地的天是永恒的紫色,没有太阳,只有淡淡的紫光从虚空的缝隙里透下来。
她的脸上有很淡很淡的笑。
他回来的时候,她立刻收起笑容,又恢复了那种警惕的样子。他假装没看见,把食物递给她。
“慢慢吃。”
她吃东西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她皱起眉头,像是不理解这个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开始每天带她去那个角落,每天给她带吃的,每天坐在旁边陪着她。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但都是问问题:
“你是宫里的人吗?”
“你为什么不用吃饭?”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他一一回答,真假参半。她似乎并不在意答案,只是想确认他会不会骗她。
有一天,她突然问:“你会走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恐惧,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被打破的肥皂泡。
“不会。”他说,“我会一直在。”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往他身边挪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但他看见了。
三个月后,她已经会在他来的时候主动跑出来,会在他带她去那个角落时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瘦得全是骨头,但握得很紧。
他开始悄悄改善她的处境。他让厨房的人定期送食物到她的偏殿——不是施舍,而是“送错了”的御膳。他让管事的人注意到那个偏殿需要修缮,顺便给她添了被褥和冬衣。
她没有问,但她都知道。
有一天,她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很厉害?”
“怎么这么问?”
“因为那些人以前不会对我好。”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来了之后,他们开始对我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他们自己良心发现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笑,但他记了很久很久。
“你骗人。”她说,“但是没关系。”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她没有躲。
这一年,她七岁。
他带她去御花园那个角落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想种花。”
“种什么花?”
“不知道。就是……想种。”
他找来几颗种子,和她一起埋进土里。她每天都要去看,浇水,跟种子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它们说话?”他问。
“因为没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也会难过。”她说,“种子应该也一样。”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一个月后,种子发芽了。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一点嫩绿看了很久很久。
“你看,”她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它活下来了。”
他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株小小的芽。
“是啊,”他说,“它活下来了。”
就像你一样,他在心里说。
夜里,他会偷偷来看她睡觉。
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一直在做不太好的梦。他坐在床边,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她的额头上方。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那样悬着。
他的力量可以感知到她的一切——她的胃还很脆弱,需要好好养;她的身体还在生长,需要更多营养;她的梦里,偶尔还会有过去那些不好的记忆。
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她开始会长肉了。开始会笑了。开始会主动跟他说话,说那些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今天厨房的人给我送了一碗汤,很暖。”
“管事的人给了我一件新衣服,红色的。”
“我种的花又长高了一点,你看。”
他听着,点头,微笑。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落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
他轻轻收回手。
“晚安,Ceris。”
第二年,她八岁。
他带她去那个角落的时候,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一直在。”
“不是。”她摇头,“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末地?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有我想陪的人。”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她画了很久的圈,突然说:“是我吗?”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很认真的光:“你是在陪我吗?”
“是。”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小小的,“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你值得。”他说。
这一次,她听懂了。
第三年,她九岁。
第四年,她十岁。
第五年,她十一岁。
她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瘦小的、警惕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开始会笑的少女。她在御花园里种的那片花已经开得很好了,每到花期,她都会拉着他去看。
“你看,这朵是红色的。”
“嗯。”
“这朵是紫色的,和末地的天空一样。”
“嗯。”
“这一朵……咦,怎么蔫了?”
“你昨天忘记浇水了。”
她瞪他:“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在提醒你啊,现在。”
她气得鼓鼓的,然后自己又笑了。
他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年的某一天,她突然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他看着她。十一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眉眼间依稀可见许多年后的样子。但此刻她的眼睛里,还是那个七岁小女孩的期盼。
“会。”他说。
“永远是多远?”
“就是……一直一直。”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不要你走。”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
他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末地的紫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黄的,像一片小小的彩虹。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她的笑,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次,一定要让她幸福。
这一次,一定要保护好她。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伤害她。
——谁也不能。
末地玫瑰
Ceris十二岁那年,宫里开始有了传言。
“长公主殿下身边那个人是谁?”
“听说是创世神大人,不知为何留在末地。”
“为何整日陪着一个不得势的公主?”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图谋。”
Ceris听到了这些话。她躲在假山后面,听着两个宫女嚼舌根,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那天晚上,Herobrine来找她的时候,她缩在角落里,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蹲下来,试图看清她的脸。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图谋?”
他一愣。
“他们说你是创世神,不应该留在末地。”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你对好,肯定是假的,肯定有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她身边。
“你觉得呢?”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假的吗?”
她摇头,摇得很慢,像是自己也不确定。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又停住了。自从七岁那年她允许他摸头之后,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动作。但现在,她看着他的手,眼神里有挣扎。
他收回手,说:“你记得你七岁那年,我问过你什么吗?”
她想了想,摇头。
“我问你,怕不怕我。你说不怕。我问你为什么,你说——”
“你说,”她接话,声音很轻,“你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是人心。”
他点头。
“那时候你才七岁,就已经知道人心可怕。但你不知道的是,人心也有不坏的。”
她看着他。
“我对你好,没有目的。”他说,“如果非要说有目的——那就是我想看着你长大,想看你笑,想让你不用再害怕。这个目的,你愿意让我有吗?”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愿意。”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胸口,“你以后不许走。”
他的手终于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不走。”
二
十三岁那年,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那天她在御花园里种花,突然蹲下去,捂着胃,脸色煞白。他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胃疼多久了?”他一边用力量帮她缓解,一边问。
她不肯说。
他去问太医,翻她的起居注,才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地胃疼。小时候饿出来的病根,就算后来吃得好了,也没能完全养好。但她从来不跟他说,每次疼都自己忍着。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她生了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怕你觉得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她平视。
“Ceris,你听好。你的事,永远不会是麻烦。疼了要告诉我,难受要告诉我,不高兴也要告诉我。明白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但忍着没掉下来。
“明白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每天监督她吃饭。按时按点,一餐不落。她有时候会耍赖,不想吃,他就端着碗坐在旁边,用那双创世神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她总是会败下阵来,乖乖把饭吃完。
“你这样好像我母后。”有一天她吃完,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虽然我没见过她。”
他心里一酸,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三
十四岁那年,她的初潮来了。
她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谁叫都不应。
他急得差点把门拆了,最后还是她自己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煞白的脸。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什么?”
她把手伸出来,上面有血。
他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你不会死。”他揉了揉眉心,“这是……女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的。”
她不信,认定他在骗她。
他只好去找了个嬷嬷来给她解释。嬷嬷出来的时候,她还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懂了?”
她点点头,耳朵红红的。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她还是叫他进去,一进去就锤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他想说他也不太懂,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任她锤。
她锤累了,靠在他身上,突然问:“那我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是。”
“长大好不好?”
他看着她的头顶,轻轻说:“好。你会变成很好看的女孩子。”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四
十五岁那年,宫里又有了传言。
这一次是说,长公主殿下和创世神大人,关系不太寻常。
有人说是他居心叵测,有人说是她不知检点,还有人说是两人早就暗通款曲。
这一次,她没有躲着听。她站在那些人面前,冷着脸问:“你们在说什么?”
那些人吓得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上,他来找她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发呆。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没事吧?”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复杂的、成年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皱眉:“什么?”
“我们……关系不寻常。”
他沉默。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五岁的她,已经快到他肩膀了。她仰着头看他,眼睛很亮。
“我不想只是你陪着长大的小孩。”她说。
他心里一震。
“我想……”
她顿住,脸慢慢红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摸头。
他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你想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她抿了抿唇,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落下去之后,她整张脸都红了,却还强撑着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我也想了很久了。”他说。
她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
她扑进他怀里,这一次,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窗外,末地的紫光温柔地洒落。
五
十六岁那年,父亲病重。
那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男人,躺在病榻上,召见了她。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他瘦得脱了形,眼睛浑浊,但看到她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母亲。”
她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他咳了几声,“但我没得选。”
她还是没说话。
“你的血脉浓度最高。”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死后,王位……应该是你的。”
她依然沉默。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你走吧。”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躺在那里,孤零零的,和她的童年一样。
她没有停下脚步。
六
他死的那天,宫里乱成一团。
几个皇子和旁支亲戚开始互相攻击,争夺王位。她躲在偏殿里,Herobrine陪着她。
“你怕吗?”他问。
她摇头。
“你要当女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当。”
他看着她。
“但我必须当。”她抬起头,“不然他们会杀了我。”
他握住她的手。
“我会帮你。”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
七
登基大典那天,她穿着繁复的礼服,戴着沉重的王冠。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她站在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些低垂的头。她看见几个皇子的背影,看见那些旁支亲戚的侧脸。她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把她拉下来,怎么取代她。
她面无表情。
仪式结束后,她回到寝宫,Herobrine已经在等她了。
她走过去,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轻轻环住她。
“累吗?”
“累。”
“以后会更累。”
“我知道。”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十六岁的女王,肩上扛着整个末地。
“我会一直在。”他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笑了,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八
可是,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开始不吃饭了。
一开始是太忙,批奏折忘了时间。后来是没胃口,看到食物就想吐。再后来,她干脆懒得吃了,每天只喝一点葡萄糖水,吃几片维生素。
他发现了,急得不行。
“你为什么不吃饭?”
“不想吃。”
“你胃会坏的。”
“坏了就坏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反正也好不了了。”
他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Ceris……”
“我没事。”她站起来,“朝会要开始了,我先走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在离他远去。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九
他开始想尽办法让她吃饭。
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菜,端着碗站在她旁边等着;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各种精致的点心,摆在她案头;甚至用创世神的力量强行让她产生饥饿感。
但都没用。
她看到食物,会皱眉,会推开,会找借口离开。有一次他拦住她,逼着她吃了一口,她当场就吐了,吐完之后脸色煞白,胃疼得蜷成一团。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逼她。
但他也没有放弃。
每天按时按点,他会出现在她面前,端着一碗热汤,或者一小碟点心。她不喝,他就一直端着。她烦了,他就退后两步,但第二天还会来。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
他看着她,说:“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苦涩的笑。
“重要?”她低下头,“重要有什么用。我迟早会死的。”
他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太医说,我的胃已经坏了。坏得很厉害。”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没几年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所以你看,你对我好也没用。我迟早会走的。”
她转身,走进内殿,把门关上。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十
那之后,他更加固执地出现在她面前。
每天三次,准时准点。她不吃,他就一直陪着。她赶他走,他就退到门口,但不离开。她骂他烦,他就低头听着,然后第二天继续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你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图你活着。”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的胃坏了。”他说,“但坏了的胃也能养,只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休息——它就能好。”
“好不了。”
“能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创世神。”他看着她的眼睛,“凭我不许你死。”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因为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在。”他说,“你不能让我食言。”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一
她开始试着吃饭了。
一开始只能吃几口流食,慢慢可以吃一些软烂的东西。他每天都陪着她,看着她吃,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朝堂上的事依然繁杂,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和旁支亲戚依然在暗处谋划。她变得越来越心狠,越来越善于算计。她学会了借刀杀人,学会了不动声色地除掉对手。
但在吃饭这件事上,她永远拗不过他。
他总是能发现她偷偷倒掉的食物,总是能察觉她假装吃下的把戏。他会生气,会沉下脸,会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直到她乖乖重新吃一份。
“你这样,朝堂上那些人看到了会笑死。”有一天她抱怨,“堂堂创世神,天天追着人喂饭。”
他认真地说:“让他们笑。我不在乎。”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久违的、真正开心的笑。
十二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停下。
她二十四岁那年冬天,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她在朝会上,话说到一半,突然捂着胃弯下腰去。旁边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她。她摆摆手想说没事,但一张口,吐出来的是一口黑血。
大殿里乱成一团。
他赶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太医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冰。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但她还是没醒。
三天后,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旁边。
“你……一直在?”
他点头,声音沙哑:“一直在。”
她想笑,但笑到一半咳了起来。他扶起她,喂她喝水。她喝了几口,靠在他怀里,说:
“我好像……撑不住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别胡说。”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感觉……好累。”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苍白得透明,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变淡。但她在看着他,用那种他熟悉的目光——七岁那年,她从杂物堆里爬出来,仰头看他的目光。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眼眶发热。
“我答应过你的。”
她笑了,很淡很淡的笑。
“下一辈子……你也陪我吗?”
“陪。”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松开。
窗外,末地的紫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弯,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十三
后来,他把时间往回拨。
一次一次,拨到最初。
末地皇宫,偏殿的角落,七岁的她蜷缩在那里,瘦得让人心疼。
他出现在她面前,蹲下来,动作很慢很慢。
“你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叫Herobrine。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警惕和恐惧。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温热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刚烤好的甜饼。
“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把甜饼放在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后退两步,坐到墙边。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甜饼拿起来,飞快地缩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咬着。
他看着她吃,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他会慢慢来。
这一次,他会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从七岁,到永远永远
我是分段写的,但是呢,实在太懒了,只删了一部分的段标,还有一部分没有删,不影响阅读,世界观独立,一这些,如果有漏洞的话,多多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