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禾随着无垢的视线，把目光移往被划破的衣袖，拍了拍。

杜清禾没事儿，只是划了一道口子

无垢正欲从墟鼎取出衣物的动作，被迫打断，无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滞，悄然收回。

杜清禾浑不在意，反手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叠明黄符纸。那些符纸裁作小人模样，朱砂点睛，墨线描形，被她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杜清禾去

符纸们便活了。

它们乘着风，摇摇晃晃飘向倒地不起的歹人。恰此时一阵穿林风过，两个脱队的小黄人偏离了方向，一个晃晃悠悠落在无垢肩头，努力想站稳，小短腿却一滑，整只纸人向后仰倒，另一个直接挂上了无垢束发的玉冠，在青丝间荡秋千，还对那捣乱的风挥拳踢脚，颇有问责之势。

无垢垂眸。

掌心里，那只险些跌落的符纸小人被他及时托住。它站稳了身子，竟仰起一颗圆圆的脑袋，用两点朱砂画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攀上他修长的指节，一步一步挪到袖口，安静坐下，像个乖巧的旅人歇脚。

发间那个却仍在与微风较劲，摇摇晃晃揪着一缕墨发，姿态颇为滑稽。

无垢并未拂去。

无垢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杜清禾身上，见杜清禾正弯着眼睛，却强忍着没笑出声，只嘴角抿起一点弧度。

无垢你的符灵，颇有活力

那边飘向歹人的符纸已纷纷落下，精准贴于每人额心，金光微闪，那些人便像是被无形绳索捆缚，僵直不动，连眼皮都无法再眨一下，只余惊恐目光在眼眶里乱转，喉间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杜清禾这才轻咳一声，掩住唇边笑意，杜清禾指尖微勾，挂在无垢发间的小黄人立刻松手，被一股柔和力道牵引，晃晃悠悠飞回她掌心，另一个也从袖口跳下，跟着回归。杜清禾将两片符纸叠好收进荷包。

杜清禾让上仙见笑了

杜清禾一点小把戏，胜在方便

杜清禾这般处理，省得他们再去祸害旁人，今晚，自会有人发现，送交官府

“若再相遇，便请我去莲城看典籍罢”

无垢望着杜清禾收符的动作，想起上次相约的话语。

林风拂过，带来她衣袂间淡淡的药草香。

无垢清禾姑娘

杜清禾嗯

无垢上次所言，若再相遇，便请你去莲城看典籍

无垢不知今日，可否得闲

杜清禾正将荷包收好，闻言指尖一顿，倏地抬头看向无垢。

暮色中，他素白的身影被渐浓的蓝黑天幕衬得愈发清晰，眉眼清寂如远山积雪。杜清禾眼中霎时亮起惊喜的光芒。

杜清禾有闲！当然有闲

杜清禾现在就能去吗

无垢颔首。

无垢此刻便去

无垢广袖轻拂，一道清光自袖中流淌而出，在身前空地上迅速延展，化作一柄通体素白的长剑，静静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剑身散发着柔的微光，将周围渐浓的夜色驱散开一小片澄明区域。

无垢此去莲城路途不近，御剑可省些时辰

杜清禾好啊

杜清禾答得干脆，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那柄散发着清寒气息的长剑。杜清禾仰头望了望已见稀疏星子的夜空，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期待。

杜清禾我还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星星和云呢

无垢闻言，目光在她写满新奇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无垢率先踏上飞剑，雪白的靴履落在剑身之上，纹丝不动，随即，无垢身向仍站在地上的杜清禾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在剑身微光和渐起的月色下，仿佛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

杜清禾眨了眨眼，并未扭捏，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无垢的掌心温热，轻轻一带，杜清禾便觉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自己，身不由己却又无比平稳地落在了剑身之上，恰好站在无垢身后半步的位置。

飞剑虽看似狭窄，立足其上却异常平稳，仿佛站在一片被无形力量固定的实地。夜风在升高时骤然变得明显，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与自由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与衣裙向后飞扬。

无垢站稳

无垢清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并不回头。

话音落，飞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倏然化作一道流畅的白色流光，破开林梢之上的沉沉暮色，直入渐深的夜空。

杜清禾哇

杜清禾忍不住低呼一声，发出赞叹。杜清禾一只手还虚虚扶着无垢的衣袖以保持平衡，尽管脚下稳如平地，但初次体验的速度感还是让她下意识寻找支点，另一只手已经兴奋地指向下方。

地面在迅速远离缩小，方才那片树林化作了一团深色的墨迹，远处城镇的灯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河碎屑，疏疏落落地铺陈在漆黑的大地上。蜿蜒的河流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条丢弃在地上的银链子。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夜风猎猎，吹走所有尘世的烦嚣。

杜清禾仰起头，更高远的夜幕上，星辰似乎变得更近更亮了，不再是仰望时的遥不可及，而像是缀在深蓝天鹅绒幕布上的碎钻，伸手仿佛就能摘取，偶尔有薄薄的云絮从身旁掠过，带着湿润的凉意，触之即散。

杜清禾好漂亮啊

杜清禾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视角与体验中。眼睛忙不过来，一会儿看看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轮廓，一会儿望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无垢并未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无垢操控着飞剑，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连一丝颠簸也无，甚至连迎面而来的疾风，都在接近两人时被一层无形的气罩缓和成舒适的微风，只余下流动的速度感与开阔的视野。

飞剑穿行在云层与星光之间，杜清禾看够了风景，目光渐渐落在前方之人的背影上。无垢身姿挺拔如松，白衣在疾风中依旧飘逸如仙，不染尘埃，墨发以玉冠束起，此刻因飞行而微微向后拂动，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杜清禾忽然想起挂在他发间那个对风指指点点的小黄人，忍不住又抿嘴笑了笑。这位以澄澈寂静闻名于世的上仙，似乎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完全隔绝于尘世烟火之外。

杜清禾无垢上仙

杜清禾提高了声音，盖过风声。

杜清禾莲城的夜晚，星星也这么好看吗

前方传来无垢的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杜清禾耳中。

无垢莲城地势高，星月之辉，更显澄净

杜清禾那一定很美

杜清禾向往道，随即又想起什么。

杜清禾典籍是竹简？玉简？

无垢皆有，年代不一，载体各异

杜清禾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无垢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我

夜色如墨，星河在天穹流淌，白色的剑光划破长空，向着那莲城而去。

杜清禾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夜空和脚下沉睡的苍茫大地，感受着拂面的清风，心中被一种开阔的喜悦填满。杜清禾松开了攥着无垢衣袖的手指，试着张开双臂，感受那自由穿梭于天地间的畅快。

风鼓起杜清禾的衣袖，如同欲飞的鸟翼。

无垢虽未回首，周身气机却已悄然调整，细微之处几难察觉。飞剑在他的掌控下愈发稳如磐石，让杜清禾尽情感受那遨游天地的畅快与自由。

花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