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就到了洪江渡口。
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晨雾薄薄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成一片,芦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唐棠迫不及待地扯哪吒的袖子:“低一点,再低一点——我要看!”
哪吒好看的眼睛瞪圆了,顺势弯腰,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她的肩头。
他嘴里还忍不住嘟囔:“别扯了别扯了,小爷都要被你扯下去了!”
但云头又往下一压,几乎贴着水面了。
唐棠趴下去,整张脸凑到江面上,盯着水里倒影看。
银白色的发丝被红绳细细缠紧,两个总角,一边一个,扎得规规矩矩、漂漂亮亮。每个总角上都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莲花扣。
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精巧的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剩下的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几缕,拂过水面。
唐棠身上穿着哪吒新送的法衣,红色的,料子软软的,裙摆和领口都绣着细细的莲花纹。
她晃了晃脑袋,两个总角在倒影里跟着晃,莲花扣一闪一闪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
混天绫被她这一连串的好看吸引,红绸般的绫尾像小蛇一样探出脑袋,凑到水面上盯了盯倒影。
又扭头看看唐棠,再扭头看看哪吒,然后人性化地点点头,满意地缩回去。
哪吒怕她掉下去,也弯下腰半蹲着,伸手揪着她的后领,揪得紧紧的。
晨光里,她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纯粹,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他的脸颊。
美的动人心魄。
嘴巴还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岸边芦苇沙沙响,芦花纷纷扬扬地飘过来。
她头上的红绳是他的。
她头上的莲花扣是他一个一个挑的。
她穿的法衣也是他送的。
她站在那里,从头到脚,穿戴的都是他的东西。
像……
亲人?
耳朵热乎乎的,哪吒移开眼。
——
洪江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从江州地界蜿蜒而过。
洪江龙宫在江心最深处,往下三百来丈。周围水草密布,游鱼成群,巡海夜叉提着钢叉来回转悠。
龙宫,龙宫。
哪吒想起来东海龙宫的宫门是珊瑚砌的,嵌着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
宝座是整块羊脂玉雕的,铺了三层鲛绡。
廊柱上缠着硕大的夜光螺,一步一颗。
藏宝阁里堆满了东海夜明珠、西海珊瑚树、北海玄冰铁、南海避水珠,还有历年来各路水族进贡的奇珍异宝。
东海老龙王没事就进去转一圈,摸一摸,看一看,再心满意足地出来。
洪江虽比不得四海,但也是长江支流里的富户。
想来宝贝也很有很多。
哪吒发散思维地想着。
然后就和一个刚从水面探出头来的夜叉对上了眼睛。
那夜叉手里提着钢叉,黑漆漆的脑袋刚冒出水面,正打算换口气——
晨光里,一张少年的脸正低头看着他。旁边还有另一个少年,一样的红衣,一样的两个总角编发。
夜叉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啊——!!!”
他猛地缩回水里,鱼尾在水面上一扫,溅起一大片水花,白浪翻涌,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
“不好了不好了——!!!”
细哑声音从水底闷闷地传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慌。
“哪吒爷爷来啦——!!!”
“两个——两个哪吒爷爷——!!!”
水底下顿时乱成一锅粥。
虾兵蟹将乱作一团,巡海的夜叉们你推我挤,水草缠住了好几个,鲶鱼精胡子打了结,鱿鱼精喷出一团墨把自己人糊了一脸。
“两个哪吒?!”
“两个!两个!我看见的!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错不了!”
“遭了遭了!”
一个刚出世的小龙吐出衔着的球,奶呼呼地问:“哪吒?”
旁边另一个体型大一点的龙尾巴一卷,把球捞回来塞进她嘴里,“就是那个三头六臂,杀龙不眨眼、扒龙筋的专业户。”
小龙愣了一下,然后——
“爹爹——!!!”
哭声震天。
“快禀报大王——!!!”
水底乱成一团,泥沙翻涌,珊瑚倒了两棵,夜明珠滚了一地,一条倒霉的鳗鱼被踩了七八脚,蔫了吧唧地往石头缝里钻。
龙宫里,老龙王刚端起一杯酒。
“报——!!!”
一个夜叉连滚带爬冲进来,一头撞在柱子上,额头鼓起一个大包,又爬起来扑到案前。
“大王——大事不好——哪吒,哪吒来啦!”
老龙王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什么——?!”
“两个,两个哪吒!”
老龙王手里的茶杯彻底掉在地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