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落的太阳照着河边的柳枝,翠绿的河岸上倚靠着一艘小船,船身稍有些沉旧,落日的余光被撑在船窗的柱子上发出刺眼的光。几个面相凶狠的伙计隔着江面喊,他们是要来撑船的。
船缓缓渡过江面来到几人面前,几人面面相觑,两三脚迈上了船,取船中间的地方坐下,摆开酒来,几人纷纷端酒起兴,谈起话来,一面相长脸道:“你们知道我上回北京城看到了什么吗?”几个打趣。
“怎么?看到皇帝老儿了?哈哈哈哈……”
“不是!”那长脸急起来一拍大腿:“你们知道那京城有多危险吗?那京城有个茶馆,可怕得很,里面面着好几个江湖汉子,又全都是武人,看着个个毛骨悚然,他们身上个个身佩刀放斧的!可怕地很。”
几人听了又笑着反问:“你个鼠包!江湖这么大,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人你又怕什么?难不成变成菊咬了你?”那长脸不服:“那些都不是一般人!我上次去见那地方有人被从里面提出来,我还没看清,那头就滚到我脚下,当真是三魂中丢了七魄了。”
船家转过头来:“年轻人,要落雨了。”船家的声音混合着风声灌入他们的耳朵。
混合风声的声音中似乎包裹着故事一般,几个伙计将手中的酒壶扔向船家,船家原本磨在暗处的手突然稳稳地接住酒壶,便像一滴水融入海里一样。船家将酒壶一饮而尽。
几人眼睛变得古怪起来:“船家,你身手倒好。”
船家将酒饮尽后将酒壶别在腰间,他的脸上落了几滴雨水,雨水拍打着江面,寒风刮了过来,几个伙计跟着船家跟在船内窜进了船内。
船家在头顶取下草帽在船内点了烛火,原本昏暗的船内容光焕发,开闹起来。这时几个伙计借着烛光看清了船家的模样。苍白的肤色中满是胡渣的脸。几人陡生寒意,再注意到他的眼睛时总是会被他会说话的眼睛吸引。
那是一双陌生、寂静,而又予向面孔的眼睛。
“船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一个伙计问。
船家轻笑一声幽幽道:“无事可做。”
“怎么会?”伙计不信又注意他刚才的身手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这江湖天大地大,会点身手的都不是一般人。你刚才那身手可相当有看头。”
船家吹灭了烛火,从口袋里拿出饼来分给几人,淡淡道:“我是个可怜人,身手都是讨生活的。”
几人接过饼道:“像看你,一定是有故事的。”几人吹嘘着船家,有几分雨中作闲要听故事的风范。船家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雨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过往。他说他曾经做过一个很危险的行当,正所谓危险便是常年呆在暗处,像影子一样跳在主人身边做事。
正所谓危险便是常年呆在暗处,像影子一样跳在主人身边做事。
船家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指节在酒壶沿上轻轻一磕,那陶壶便“咔”地裂成两半,碎瓷片顺着他的指缝滑进江里,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
“讨生活的本事罢了。”他的声音被江风揉得发碎,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诸位要是还想多活几年,就少提那京城茶馆的事。”
长脸伙计脸色一白,刚要发作,船家已经转过身去,蓑衣下摆扫过船板,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他伸手掀开船帘,雨丝果然斜斜地砸了下来,打在青布帘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茶馆……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瘦高个伙计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船家的背影顿了顿,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冷意:“那是个埋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那木牌上刻着一道歪扭的刀痕,像是某种标记。
“十年前,我在那儿当差。”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不叫伙计,也不叫武人,我们叫‘影子’。藏在茶馆的暗格里,听着楼上雅间里的密谈,等着主人一声令下,就把那些不该活的人,拖进后院的枯井里。”
雨越下越大,江面上起了雾,船身随着浪涛轻轻摇晃。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刚才的戏谑早已不见,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那你……怎么出来的?”长脸伙计的声音发颤。
船家终于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我杀了我的主人。”他说,“那天晚上,雅间里的人要我杀一个孩子,才三岁,抱着布偶,哭着喊我‘叔叔’。我把刀捅进了主人的胸口,抱着孩子从后窗跳了出去,在护城河里泡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他抬手,解开了蓑衣的绳结,露出了里面的短打——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胸口和肋下,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船家。”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江上风大,能藏住很多东西,比如……过去的影子。”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桨声,三艘乌篷船从雾里钻了出来,船头立着几个黑衣汉子,手里的钢刀在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找到了!他在这儿!”
船家的眼神骤然变冷,他将蓑衣重新裹紧,从船板下抽出一把短刃,那刀刃薄如蝉翼,泛着幽蓝的光。
“诸位,”他看向几个伙计,语气平静得可怕,“今天这船,怕是送不到对岸了。你们要是想活,就躲在舱底,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雨帘里,黑衣汉子已经跳上了船,为首的人狞笑着开口:“老东西,躲了十年,还是被我们找到了。主人的仇,今天该算算了!”
船家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短刃,一步步走了过去。江风卷着雨丝,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而那几个伙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舱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船帘外,刀光乍起,又迅速隐没在雨幕里。只有船家低沉的声音,混着风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我说过……那茶馆,是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