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在玫瑰舞会上,它像一条爬得慢吞吞的蚯蚓,一天比一天难熬;可到了这顶楼的鸟笼子里,它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得飞快。
转眼,我就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我把这顶楼的每一寸地方都摸透。我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知道哪扇窗户的缝隙最大,风会从那里灌进来,我知道那个聋哑老仆每天会在餐车里放一块甜腻的蛋糕,藏在餐盘下面,像是一种无声的怜悯。
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我把自己的疯癫收拾得妥妥当当。我不再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不再把枕头扔到墙上,不再扮演公爵和我自己的对话。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叠好被子,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贵族小姐的闺房一样。
我每天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晒太阳,看着楼下那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看着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看着园丁弯着腰除草。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眼睛会有点疼,但我不躲。我学会了适应那种疼,就像适应了孤独一样。
我像一个真正的、身体虚弱的贵族少爷,安静,温顺,听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疯癫的种子,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浇着仇恨和孤独的水,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公爵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着那种审视的目光。他看着我安静地晒太阳,看着我用炭笔在纸上画画,看着我对他露出温顺的笑容。他的眼神里,慢慢多了一丝满意。
他不知道,我在画画的时候,画的是他被关在顶楼的样子。
他不知道,我对着他笑的时候,牙齿咬得有多紧。
春天应该是来了吧,因为眼睛又开始疼了,大概是因为外面的温度在升高了,温度都起来了。
我亲爱的父亲大人派人给我送来了新的衣服,料子很好,是那种柔软的丝绸,颜色是淡淡的奶白色,和这间屋子一样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倒是和那些个少爷小时候一样的款式。
另外他还派人给我请了老师,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那些贵族子弟必须学的东西。
那老师是个老头,叫勒布朗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捻着胡须。
像是个戴眼镜发大的老师…..
但他看到满地的画纸和墙上的涂鸦时,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像是吃了辣椒一样。
“这……这成何体统……”他喃喃道。“早啊,勒布朗先生。”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拿着炭笔。
“今天学什么?怎么把涂鸦画得更符合体统?”
他瞪了我一眼,但很快调整了表情——
看他那副想跑又跑不掉的样子一定是被我那公爵父亲警告过了。
“我们从字母开始。A,B,C,小少爷。”
我学得很快,快得让勒布朗先生惊讶。他教一遍,我就能记住。他布置的阅读,我半小时就能读完,还能提出一堆让他头疼的问题。
“为什么国王总是对的?”
“因为他是国王,代表上帝的意志。”
“那如果上帝搞错了呢?”
“上帝不会错!”
“但国王会啊。
“你看这里写着,他为了情妇发动战争,死了好几万人。上帝会同意这种事吗?还是说上帝也是个恋爱脑?”
“小少爷!这是亵渎!”
“我只是在提问,您不是说学问始于质疑吗?”
他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勒布朗向公爵报告,真是的…打不过就告状,无聊死了。
“我听说你在课堂上表现不佳。”
他坐在书房巨大的书桌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在做我自己啊,您不是说做我自己吗?我自己就是个讨厌规矩、喜欢捣乱的人。”
“有分寸地做你自己。”公爵纠正,“你的目标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我懂,我的目标,是成为磨刀石,不是气死所有老师。
但那些拗口的拉丁文,那些复杂的算术题,那些难懂的哲学书,在我眼里,就像玫瑰舞会里那些客人的谎言一样,明明很简单,却要包装成一幅高大上的样子,但仔细想来也很合理,毕竟这是别人六七岁学的,而我十二岁才开始学。
勒布朗先生每次给我上课,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加布里埃尔少爷真是个天才”,语气里带着惊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害怕什么?害怕这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私生子,比那些正统的贵族子女还聪明吗?害怕我这双紫色的眼睛里藏着看不穿的东西吗?
我不去管他为什么害怕,我只拼命地学,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着那些知识。
因为那真的很好玩。
四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暖烘烘的,就像母亲的手。我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正拿着勒布朗先生布置的作业——一本诗集,要我背下来。其实我根本没看懂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可我就是喜欢念它们的时候,那用舌头打卷的感觉,像在玩一种有趣的游戏。
“玫瑰啊,玫瑰,你为何这样红……”
我正朗声念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诗多傻啊,玫瑰之所以红,是因为它含有红色素,和“爱情的血液”有什么关系?
突然,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园丁的脚步声,园丁的脚步声很重,踏着地里踩出踏子来,还带着泥土的味道;也不是那个聋哑老仆的脚步声,老仆拄拐,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这脚步声很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的活力,一步一步,踩在花园的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他站在花园的玫瑰丛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截雪一样白的手腕。那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生长的白杨树。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和公爵一样,那种像冻住的湖水一样的绿色。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公爵的冰冷,没有公爵的算计,只有一种清澈的、温和的光,像是春天的湖水,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是拉斐尔。
我的哥哥。那个公爵要我磨的,那个软弱的、善良的哥哥。我看着他,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躲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个绿眼睛的少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可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风停了,蝴蝶不飞了,连花园里的玫瑰都像是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绿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影子——一个坐在顶楼栏杆上的,有着黑色卷发和紫色眼睛的少年。
他愣住了,嘴角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困惑。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毕竟我还没有被修正完全,父亲应该没有告诉他,他有一个从玫瑰舞会来的,疯癫的私生子弟弟。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的绿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你好”?
说“我是加布里埃尔”?
说“你是我的哥哥”?
最后,我只说了一个词,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Hi?”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轻飘飘的,落在楼下的花园里。他听见了。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困惑的神色更浓了,他对着我,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
“你是谁”。
然后,他对我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像春天的阳光,像融化的冰雪,像玫瑰舞会里妈妈给我买的那块最便宜的糖。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挥了挥手。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很好看。我也对着他挥了挥手。
我的手,因为抠过铁锈,因为画过画,所以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我就那样看着他,一个在顶楼的栏杆上,一个在楼下的玫瑰丛旁。
过了很久,他身后传来一个管家的声音,叫他回去。他转过头,应了一声,然后又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挥了挥手,才转身跑开。
他的背影很轻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奇怪。真奇怪。竟然会觉得,这个绿眼睛的少年,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可爱?他是公爵的宝贝儿子,是我要磨的刀。
我是一块磨刀石,一块疯癫的、阴暗的磨刀石。
我们之间,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公爵的阴谋。没有可爱,没有温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诗集,那些拗口的句子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我把诗集扔到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抠着栏杆上的锈迹。铁锈的味道,又像血了。
一周后,公爵派人来接我。我穿着那件灰色的丝绸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容,跟着那个随从,走出了这栋顶楼的鸟笼子。我第一次走进公爵府的大厅,大厅很大,很高,挂着很多油画,摆着很多雕像,像一个冰冷的宫殿。
我看见公爵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黑色的礼服,脸色依旧冰冷。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很好。”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楼梯的方向说:
“拉斐尔。”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轻快,温和。我抬起头。看见了拉斐尔。
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的学院制服,衬得他的皮肤更白,眼睛更绿。他走到公爵身边,对着公爵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紫色眼睛上,然后,他认出了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了那天在花园里的那种温柔的笑容。
“你好。”
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作响。
“我是拉斐尔。”
“你好,哥哥。我是加布里埃尔。父亲说,我身体不好,一直在外面调理。以后,还要请哥哥多多关照。”
公爵看着我们,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好。乖小孩。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温顺的、听话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加布里埃尔。一个可以用来磨他的好儿子的磨刀石。
哥哥?好哥哥。
那就请你,好好关照我吧。好好看着,我这把疯癫的刀,是怎么一点点,把你磨成一把锋利的剑。好好看着,我们谁,先掉进这无尽的深渊里。
马车停在公爵府的门口,黑色的,威严的,和那天接我离开玫瑰舞会的那辆一模一样。拉斐尔先上了马车,然后对着我伸出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绿眼睛。
然后,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他的手很暖,很软。像春天的阳光。
马车缓缓驶离公爵府,驶向齐福里学院。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看着那些盛开的玫瑰。拉斐尔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一本书——勒布朗先生给我开的那本诗集,他居然也感兴趣。偶尔他会抬起头,对我笑一笑。
我也对他笑,笑得温柔,笑得驯服。
“加布里埃尔,”他说,“你在学院里,会学到不少东西。美术课、音乐课、文学课——你一定会喜欢。”
喜欢?也许。但我更想要在那些课里,找到更多的“刀”。
虽然这场疯癫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但我,已不耐烦地想要看到结局了,真是俗套的东西,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