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萌学园比平时安静一些。露珠还挂在叶尖上,阳光刚从东面的教学楼顶探出头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浅淡的暖金色。
欧丝缇来得比谜亚星预想的早。
他刚从宿舍出来,还没走到大厅,就看见她站在拐角处的窗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微卷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在他左臂上落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早。”她说。
谜亚星弯起嘴角:“早。你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没吃早饭。”
“换完药再去吃。”欧丝缇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他面前,“找个地方坐吧,站着不好包。”
谜亚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走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矮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光线正好,安静又僻静。他坐下来,把左臂袖子卷上去,纱布还好好地缠着,边缘有些微微泛黄,是药水浸染过的痕迹。
欧丝缇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新的纱布和药水,动作和昨天一样熟练。她低头拆开旧的纱布时,谜亚星注意到她的力道比昨天更轻了一些,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平平的,像是例行公事。
“挺好的,不怎么疼了。”谜亚星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你这个药效果不错。”
欧丝缇“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她把旧纱布完全拆下来,露出下面的伤口。过了一夜,三道抓痕已经收敛了不少,边缘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谜亚星看见欧丝缇盯着那三道痕迹看了两秒,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神情。她拿起新的药水,开始给他上药。动作依然很轻,很稳,但谜亚星发现她比昨天更沉默。昨天虽然也没说什么话,但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问一句“疼不疼”。今天她全程低着头,目光固定在伤口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的东西。
谜亚星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想过的那些事。他原本以为,昨天在走廊里说了那些话之后,她的自责会减轻一些。毕竟他表现得那么轻松,伤口也确实不严重,按她的理性思维,应该能接受“这只是个小意外”这个结论才对。
但她没有。
她还在自责。
那道伤在她眼里,可能不只是一道伤。是她对自己的判断失误的证明,是她没有做到“万无一失”的证据。他忽然意识到,欧丝缇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对别人的标准很高,但对自己的标准更高,高到有些苛刻。
谜亚星垂下眼,看着正在低头给他包扎的欧丝缇。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卷的发梢和低垂的睫毛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力道均匀,姿态专注。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很好。
这个词说出来可能有点简单,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她很善良,明明不关她的事,还是会去帮奈亚配安神药。她很认真,连慰问受伤同学都要事先准备好伤药。她很负责,包扎一道小口子,都能包得比护理长还细致。她有才华却不骄傲,有能力却不炫耀,看见别人受委屈会第一个开口替人说话,看见别人有困难会默默把事情提前做好。
她好像把所有那些美好的形容词都占全了。
这样的人,怎么还会因为一道小伤自责成这样?
谜亚星看着她把纱布最后一角塞好,轻轻拍了拍,确认牢固了,才收回手去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签和空瓶子。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谜亚星注意到她把东西收进布袋之后,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谜亚星忽然很想让她开心一点。
不是那种“别担心了”的口头安慰,而是真的让她高兴起来。让她笑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弯嘴角,而是真正开心地、眼角都有弧度的笑。他想看看那种笑。
“……走吧。”欧丝缇终于站起来,“去吃早饭。”
谜亚星看着她,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整理好,然后走在她身边,一起往食堂的方向去。阳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倾泻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谜亚星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知道,她心里那个叫做“自责”的东西,还在那里。
一整个上午的课谜亚星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在想欧丝缇。
这种状态对他来说其实很陌生。以前上课的时候,不管是多难的推理还是多复杂的魔法理论,他都能一边转魔方一边把核心内容抓得八九不离十。但今天不行。老师在讲台上说“魔药反应的临界温度”,他脑子里在想“欧丝缇为什么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同桌在记笔记,他手里转着魔方,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画面——她低头包扎伤口时紧抿的嘴唇,和那一点点藏在平静下面的黯淡。
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回了宿舍。艾瑞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谜亚星在床上坐下来,把魔方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转。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里一定要有东西转着,不然思路会乱。
但这一次,魔方转了好几圈,他的思路还是没有理清楚。
他想起昨天晚上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时想过的那些事——关于欧丝缇。她身世的那些事。她是孤儿,被皮卡啾大长老收养长大。他对她的家庭背景知道的不算特别多,但那些公开的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轮廓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一个没有身份证明、只有一枚刻着“欧”字挂坠的婴儿,一个被大长老当作亲孙女养大的孤女。
他停下了转魔方的手。
谜亚星是一个擅长观察和推理的人。他习惯从细节里拼凑出一个人的全貌。而欧丝缇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些细节——她帮别人的时候总是很主动、很自然,但别人帮她的时候,她总是会有点不自在。他每次给她带蓝莓汁,她接过去的时候都会顿一下,像是需要半秒钟来消化“这是给我的”这件事。她帮蕊蕊、帮乌拉拉、帮奈亚、帮受伤的同学,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毫不含糊。但当她自己被帮助、被保护的时候,她却会觉得“这是我欠别人的”。
谜亚星重新转动魔方,手指翻飞,色块在指尖变换位置。
他想,这可能就是大长老把她养得太好的后遗症。大长老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最好的教育,给了她足够的爱和关心。但在这份爱和关心面前,欧丝缇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放在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上。她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觉得“因为我是大长老的孙女所以我理应得到这些”。她只会想,“因为大长老给了我这么多,所以我应该做得更好、回报更多”。
这种心态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让人佩服。但放在欧丝缇身上,谜亚星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那么好。她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可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值得。
魔方在他手里终于拼好了,六个面整齐划一,每种颜色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谜亚星低头看着那个复原的魔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欧丝缇的那个下午——他坐在长椅上,她走过来问路,他把魔方递给她,说“帮我复原这个魔方,我带你去”。她接过去,手指翻动了不到二十秒就还给了他。
那时候他觉得她厉害。现在他觉得,她不只是厉害。
她是那种会让一个人想要对她更好一点的人。
谜亚星把魔方放在桌上,仰面倒进枕头里,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一寸一寸地移。
他想,他要让她知道——她不用总是想着怎么还别人的人情。她接受了什么,那就是她应得的。他给她带蓝莓汁,是因为他想带。他保护她受了一点伤,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不需要为此感到亏欠,不需要反复自责,不需要用“下次做得更好”来弥补一个根本不需要弥补的东西。
他要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但要怎么说,才能让她真的听进去?不是那种“知道了”的点头,而是真正地、从心里相信这件事。
谜亚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没觉得想一件事比解最难的魔方还要费劲。
但如果是她的话,好像也值得。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谜亚星趴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和那个名字后面,他想让她明白的那些话。